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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砚里寄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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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0章 定心

第10章 定心

暮色漫进萧府朱红廊柱时,谢昭华牵着阿辰阿钰的手,正缓步往膳堂去。阿钰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方才在老夫人院里憋的委屈,此刻还没散干净,连带着脚步都有些拖沓。阿辰走在另一侧,小眉头拧得紧紧的,时不时抬头看谢昭华的侧脸,像是想替她抱不平,却又碍于方才她的叮嘱,没敢开口。

谢昭华能感觉到两个孩子的不安,指尖悄悄用了点力,轻轻拍了拍阿钰的手背,又偏头对阿辰弯了弯眼:“待会儿见了萧哥哥,可不许把脸拉这么长,不然他该担心了。”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腹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方才老夫人说“退亲”时那冷硬的语气,像根细刺扎在心上。

转过月洞门,膳堂的暖阁已透着暖黄的光。炭盆烧得正旺,将玻璃窗上的霜气熏得化开,隐约能看见里面两道身影。推开门时,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萧砚辞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月白锦袍的袍角扫过凳腿,发出轻浅的声响。他的目光先落在谢昭华脸上,随即又飘到两个孩子身上,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

“阿辰阿钰,怎么了?”萧砚辞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摸阿钰的头,却见小家伙往谢昭华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双泛红的眼睛。他心下一紧,语气又急了些,“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祖母是不是为难你们了?”

阿钰嘴一瘪,刚要开口说话,手腕忽然被谢昭华轻轻按住,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覆住了他的嘴。他愣了愣,抬头看向谢昭华,见她正对自己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几分安抚。

“没有的事。”谢昭华抬眼看向萧砚辞,脸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太沉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僵,“萧老夫人瞧着阿辰阿钰清秀,还夸了好几句呢。”

萧砚辞盯着谢昭华的眼睛,总觉得她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他知道老夫人的脾气,自从父亲当年执意娶了母亲罗氏,老夫人心里就一直拧着股劲,这些年对母亲尚且时常冷言冷语,如今对着他未定亲的未婚妻,怕是更不会客气。可谢昭华不肯说,他也不便再追问,只能先引着几人往桌边坐。

主位上的萧将军早已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罗氏身上。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虽未着铠甲,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武将的凌厉,只是看向罗氏时,那凌厉里掺了些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太清楚自己母亲的性子了——当年他为了娶罗氏,几乎跟母亲闹到断绝关系,这些年母亲虽不再明着反对,却总爱找些由头刁难罗氏。方才罗氏带着谢昭华去见母亲,他就一直悬着心,此刻见孩子们脸色不对,谢昭华又刻意装笑,心里已然有了数。“母亲那边,是不是说了什么?”萧将军的声音低沉,目光掠过谢昭华,最终定格在罗氏脸上,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那是他心里发急时的习惯动作。

罗氏在他身边坐下,先给阿辰阿钰夹了两块桂花糕,才缓缓开口:“也没什么大事,母亲就是怪我们瞒着她,给砚儿定了亲。”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砚辞和谢昭华,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当着昭华的面,她说……想退亲。”

“什么!”两道声音同时炸开,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萧砚辞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得发白,他几乎是立刻就转头看向谢昭华,目光急切地想从她眼里找到些什么——是委屈?是难过?可他只看到谢昭华依旧维持着那抹浅淡的笑,嘴角弯着,眼底却像蒙了层薄雾,平静得让他心里发疼。

萧将军也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桌上的青瓷茶杯被带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在描金桌布上:“母亲怎么能说这种话!昭华这孩子哪里不好?她……”

“你俩喊什么?”罗氏轻轻打断他,抬眼扫了眼父子俩,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都没人家昭华淡定。方才母亲说退亲时,昭华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比你们淡定多了。”

萧将军这才想起谢昭华还在跟前,连忙收敛了神色,只是语气依旧急切:“那后来呢?”

罗氏拿起茶盏抿了口,掩去唇边的一丝苦涩:“我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把你拉出来挡着了。我说这门亲事是将军你早就定好的主意,断没有更改的道理。”

萧将军闻言,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指尖揉了揉眉心:“你啊……这不是把火往我身上引吗?母亲怕是更生气了。”

“生气是自然的。”罗氏放下茶盏,声音轻了些,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她还说,若是砚儿不肯退亲,就给砚儿娶平妻。”

“平妻”两个字刚落,萧砚辞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他看向谢昭华,见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嘴角的笑容都没变过,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怒气——她就这么不在乎吗?不在乎自己被人轻贱,不在乎这门亲事里的委屈?那股怒气就像被堵住的火苗,烧得他心口发闷,却不知该往哪儿发作。

萧将军也动了气,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又是平妻!她老人家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改不掉这荒唐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谢昭华,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昭华,你放心。我萧策跟你保证,自今日起,我们萧家的男人,都不准有这种心思!砚儿若是敢娶第二个女人进门,我第一个不饶他!”

谢昭华闻言,终于抬了抬眼,眼底的薄雾似乎散了些,指尖轻轻颤了颤。她对着萧将军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谢谢萧伯伯。”说完,她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萧砚辞,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有气,有委屈,还有点她读不懂的烦躁。她疑惑地侧过头,刚想开口问,萧砚辞却像是被抓包了似的,猛地撇过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耳尖都泛了点红。谢昭华愣了愣: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萧伯伯说不让他娶三妻四妾,他生气了?

罗氏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清了清嗓子开口:“好了,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在谢昭华碗里,又道,“用完膳,我让府里的绣娘过来,给昭华和阿辰阿钰量个身,做几件合身的衣物。砚儿给昭华挑的这几身虽清雅,却着实素了些,日后出门赴宴,总要有件撑场面的衣裳。”

他挑的?谢昭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襦裙。这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细密的兰草纹,不张扬却显雅致,她一直以为是萧府下人按规矩备的,竟没想到是萧砚辞亲自挑的。耳尖悄悄泛了红,她抬眼想对萧砚辞说声“谢谢”,却见他依旧沉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连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夹了口鱼放进嘴里,只觉得那糖醋味里,竟掺了点说不清的甜。

膳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阿辰阿钰吃了两块桂花糕,脸色也好看了些。阿钰偶尔会凑到谢昭华耳边,小声说“萧公子挑的裙子好看”,惹得谢昭华嘴角又弯了弯。

萧砚辞虽没怎么说话,却总在不经意间,把谢昭华爱吃的几样菜往她跟前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用完膳,绣娘很快就来了。暖阁里支起了软尺,阿辰乖乖站着,任由绣娘量尺寸,阿钰却好奇地围着绣娘手里的丝线转,时不时伸手想摸,被谢昭华轻轻按住手才作罢。谢昭华量尺寸时,萧砚辞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软尺上,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依旧没跟她说话。等绣娘走了,谢昭华带着阿辰阿钰回了隔壁房间。把两人哄睡后,她回到自己房里,点亮了桌上的烛台。烛火摇曳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研了墨,提笔慢慢画了起来……

画到一半时,院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节奏有些急。谢昭华以为是两个小家伙睡不着来找她,眼底立刻漫上笑意,带着点宠溺地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却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萧砚辞。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眉峰拧着,眼底却藏着几分委屈,还有些挥之不去的阴沉,像个受了气却没处说的孩子。

谢昭华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萧砚辞盯着她脸上那点刚褪去的笑意,心里的火苗“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他没回答,只是一个踏步走进房里,反手就将房门紧紧关上。门栓落下时发出“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谢昭华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桌。她从未见过萧砚辞这般模样——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红血丝,呼吸也有些急,周身的气息又冷又沉,像是要把人裹进去。谢昭华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指尖攥紧了衣角,声音也轻了些:“你……你怎么了?方才用膳的时候,你脸色就不太好,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萧砚辞却没在意她的话,目光死死盯着她后退的脚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疼又闷:“你怕我?”

谢昭华看着他眼底的受伤,心里更慌了。她知道此刻的萧砚辞很危险,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你从未对我这般过……我确实有些害怕。”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凶你?”萧砚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昭华皱着眉想了想,他们刚进膳堂时,他还好好的,直到萧将军说“不准三妻四妾”,他的脸色才开始有了变化……这么想着,她便顺口说了出来:“难道是因为萧伯伯说,以后不让你娶三妻四妾?”

萧砚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带着点自嘲:“怎么?难道我父亲不说,你就会让我三妻四妾吗?”

这话像根冷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谢昭华心里。她其实早就猜到,萧砚辞出身簪缨世家,年轻有为,又中了茂才科,将来身边定然少不了莺莺燕燕。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像是在验证她的猜想。心里瞬间凉了半分,她抬起头,眼神也冷了下来,说出的话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刺向萧砚辞:“萧公子出身名门,龙章凤姿,惊才绝艳,将来前途无量,投怀送抱的女子自然数不胜数。若是你愿意,三妻四妾又有何难?”她顿了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添了几分骄傲,也带着点决绝:“只是可惜,你与我已定了亲。我谢昭华的夫君,就算我不要,也绝不会让他人染指!所以萧公子若是想享齐人之福,不如就如了你祖母的意,退了这门亲,省得日后委屈了你,也委屈了旁人。”说完这些话,谢昭华别过脸,不敢再看萧砚辞的眼睛。

可她没等到萧砚辞的反驳,反而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圈住了她的腰。紧接着,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她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里面的火苗早已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心疼。“你想得美。”萧砚辞的声音很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笑意,“我与你一样。我萧砚辞的妻子,眼里心里也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许你白首之约,会给你三书六礼,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萧家,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更不会去享什么齐人之福。”

谢昭华愣住了,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那你方才……为何要生气?”

萧砚辞往前靠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自己。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因为有个小白眼狼,听到祖母要给我娶平妻,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这门亲事。”

原来是这样。谢昭华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的薄雾终于散去,只剩下满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是想娶平妻,被萧伯伯拦住了才生气呢。”

“你何时对我有的误解?我记得除了你我也不曾亲近过哪个女娘啊。”萧砚辞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腰,却没用力。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春日里的桃花,轻轻挠在他心上,让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烦躁也烟消云散。他忍不住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那触感很软,像棉花糖似的,带着点烛火的暖意。

谢昭华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萧砚辞感受到她的回应,心里一喜,唇瓣渐渐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地探索着,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蜜糖。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砚辞才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气喘吁吁。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明日李瑾和京兆府的苏牧会来府里找你。”萧砚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他们是来查谢府的案子的,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跟他们说清楚,不用怕。他们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不会为难你的。”

谢昭华靠在他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萧砚辞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想为谢府枉死的人做一场法事,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谢昭华却轻轻摇了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语气平静的说道:“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父亲母亲在世时便一直崇尚节俭,这些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没什么意义。”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砚辞,眼底带着点期盼,“你若是实在想尽一尽女婿的本分,不如把做法事的钱财,以谢府的名义捐给城外的流民吧。”

萧砚辞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又暖又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都听你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绵长而温柔。窗外的夜色渐深,却再也挡不住房里的暖意,像春日里的溪流,慢慢漫过了彼此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