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锦盒送弥勒
谢昭华卷着一身凉意回到别院,鎏金铜铃在廊下轻轻摇曳。她将春桃留在了室外,自己独自一人进了净房。
净房内水汽氤氲,青铜盆中盛着冒着水汽的温水,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谢昭华取过玉簪,轻轻绾起鬓边散乱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指尖沾了些卸妆的蔷薇露,细细擦拭脸颊。
那层模拟寻常妇人憔悴面色的妆容,在温水浸润下渐渐化开,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只是卸完妆后,镜中女子的脸色依旧透着几分苍白。她望着镜中那双藏着太多心事的杏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晨间在栖霞寺骤然袭来的眩晕感仍旧记忆犹新。春桃以为那片刻的晕厥不过是提前安排好的戏码,殊不知她眼前曾真实地短暂发黑,气虚心悸。香客的喧嚣与春桃急切的呼唤,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般虚渺,所以沈府的府医把脉时,才会诊出“肝气郁结”的症状。
洗漱完毕,春桃进来替她披上另一件赤色白狐毛镶边的裘衣,又取来一个用锦缎包裹着的小巧暖手炉,将寒意完全挡去以后才迎着凉风出了净房。
穿过栽满翠竹的小径,书房的檐角已近在眼前。檐下悬挂的竹帘被晚风拂动,透出内里暖黄的烛光,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临窗而坐。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檀香与梅香,闻着让人心绪安定。
谢昭华轻轻推开书房房门,脚步声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屋内之人。
萧砚辞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纸素笺,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连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
谢昭华心中微动。她与萧砚辞相识多年,自谢府出事後,他便一路护着她与两个幼弟。她见过他处理公务时的严肃冷峻,见过他追查线索时的锐利专注,也见过他面对她弟弟时的温和耐心,却极少见到他这般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开怀。尤其是在处理公务或相关信函时,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这般模样,倒让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裙摆扫过地面铺着的青毡,发出细微的声响。“何事如此开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梳洗过的软糯,笑意浅浅地漾在唇边。
萧砚辞抬眸看来,眼中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因她的到来添了几分暖意。他将手中的素笺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你看看便知。”
谢昭华接过素笺,低头细读,只见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色浓淡不一,想来写信之人写得极为仓促,又或是情绪激动。信中写道:“砚辞老弟亲启:我困于你府,度日如年!李瑾那厮,整日枯坐窗前,非书即眠,我百般搭话,皆如石沉大海,只换来他一句‘聒噪’。府中寂静如古寺,为兄几欲闷出心魔!前番你友苏牧已不堪其静,卷铺盖而去,为兄若再遭此冷遇,怕是也要效仿苏牧,另寻他处了。另有,苏牧那小子,骨骼清奇,实为医理研究之绝佳范本,老弟若得空,不妨代为劝说,让他借骨研究三月……”
读到末尾,谢昭华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指尖轻轻叩了叩素笺上“借骨骼研究”几字,眼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位霍先生当真是……不拘小节到了极致。苏牧若见了这信,怕是要连夜卷铺盖跑得更远了。”
萧砚辞收回素笺,随手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上,案上还堆着几本摊开的古籍,旁边镇纸是一方温润的和田玉。他的目光落在谢昭华脸上,方才因看信而染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脸色怎得还是如此苍白?莫不是病了?”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探上她的额头。
谢昭华下意识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的指尖落在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额头的温度并无异常,既不发烫,也不冰冷,与寻常无异。萧砚辞收回手,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并无发热,可你脸色实在有些难看。”
谢昭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无事,沈府的府医已给妾诊过脉,说是肝气郁结,许是近日没有睡好的缘故。歇息几日便好了。”
萧砚辞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他心中微微一叹,肝气郁结?他倒是并不奇怪。谢府灭门的惨案,是她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那些日夜,他常常能看到她在灯下枯坐,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与仇恨。可她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也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强撑着,一面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一面跟着他从京城来到金陵,追查谢府被灭门的真相。她就像一株看似柔弱的韧草,在风雨中顽强地挺立着,将所有的伤痛都藏在心底,不愿让人窥见分毫。如此下去,她的身子迟早会垮掉。
萧砚辞心中泛起一阵心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的话语太过苍白,提及往事又怕触痛她的伤疤,只能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守护。
谢昭华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的所想,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今日我们已成功接近了沈府大娘子卢氏。依我之见,今日午后,我们需备一份厚礼送去沈府,趁热打铁,进一步拉近与她的关系。”
萧砚辞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担忧,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全然的信任:“好,一切依你的意思办便好。礼物的事,我让人去准备,只是不知你想送些什么?”
谢昭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上扬:“我已有了主意,你只需让人按我说的去办便是。”
沈青山的府邸坐落在金陵城的繁华地段,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威严耸立,透着一股豪门的气派。
卢氏的院落名为“静姝院”,院内种满了各色牡丹,此时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卢氏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金刚经》,可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着院中盛放的牡丹,眼神有些放空。
“大夫人,家主一回来便去了四夫人的房里,真是不知道那个四夫人施了什么妖术,迷得家主这般宠爱她!”一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少女气鼓鼓地跑了进来,正是卢氏的贴身侍女梧桐。梧桐年方十六,性子直率,向来护主,见不得卢氏受半点委屈。
卢氏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梧桐气鼓鼓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平静无波:“她又不是妖,哪来的妖术?不过是家主喜欢罢了。你呀,休要胡言乱语,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家主耳里,定少不了你一顿打。”
梧桐微微嘟起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奴婢就是替您觉得委屈。您嫁到沈家这么多年,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无不称赞您的贤德。您还为沈家添了大郎君和大娘子,香火得以延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家主呢?不但不珍惜您,还在您生完大娘子还没出月子时,便纳了二夫人,后来又接连纳了三夫人、四夫人,如今更是整日流连在四夫人房里,对您不闻不问,真是替您觉得不值!”
卢氏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沧桑:“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常事,咱们身为女子,又能如何?我朝虽说民风开放,女子可与夫君和离,可和离之后,又能落得什么好名声?难免受人诟病和指摘。如我这般,有母族作为依靠,即便和离,也能衣食无忧。可若是换了那些寻常人家的妇人,她们若是和离了,身无长物,又无处可依,届时怕是只能流落街头,或是嫁作他人妾室,境遇只会更惨。”
梧桐还是不解,眉头拧得更紧了:“大夫人,其他女子和离会无处可依,可您不一样啊!您有母族撑腰,为何还要这般忍气吞声?您若和离,回到卢家,照样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必看沈家任何人的脸色。”
卢氏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红牡丹,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倘若二十年前,家主负我,我定会选择和离。只因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所有的期盼都早已被岁月磨平,没有了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如此,离或不离,又有什么两样呢?”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如今我与他,不必惺惺作态,不必相看两厌,各过各的,倒也清静。我依然是沈家的大夫人,享受着应有的尊荣,儿女绕膝,承欢膝下,又没有婆母刁难,府中大小事务皆由我做主,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四夫人再受宠,又能如何?每日晨昏定省,她还不是照样得来给我敬茶磕头,还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梧桐听了这话,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大夫人倒是真该舒心。那些妾室再受宠,也越不过您去,您才是沈家真正的女主人。”
卢氏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淡然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
年轻时候的她,也曾是个娇俏明媚的少女,也曾憧憬过琴瑟和鸣的婚姻,只是现实终究不如人意。如今的她,早已学会了在这深宅大院中保护自己,学会了用表面的淡然掩饰内心的波澜。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今日一早在栖霞寺遇见的那位小娘子,她微微叹口气,轻声道:“希望她也能早日明白吧,女子在世,终究是要为自己而活。”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走进来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仆从,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那锦盒是用上好的云锦包裹着,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仆从走到房门外,停下脚步,恭敬地站在门外回禀道:“禀大夫人,刚刚府外有个小斯送了个锦盒过来,说是早上您在栖霞寺救过的那位夫人给您的谢礼,还说希望您能收下。”
卢氏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她方才还在想着那位小娘子,没想到谢礼便送来了,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拿进来吧。”她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仆从应声推门而入,将锦盒轻轻放置在桌上,然后对着卢氏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卢氏示意梧桐将锦盒打开。梧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裹在锦盒外的云锦,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打造的盒子,盒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工艺极为精湛。梧桐轻轻掀开盒盖,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尊小巧玲珑的弥勒佛像。
那佛像约莫巴掌大小,是用上等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玉质温润通透,色泽洁白无瑕。佛像袒胸露腹,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开怀大笑的神情,双目微眯,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圆润的门牙,显得憨态可掬。佛像的左手持着一串念珠,念珠是用黑色的玛瑙串成,与洁白的玉质相得益彰。佛像的底座刻着一行细小的篆书:“洪福吉祥,笑口常开”。
锦盒底部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素笺,素笺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墨色浓淡适宜,显然是女子所写。上面写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送佛一尊,愿夫人洪福吉祥,笑口常开。——昭画拜上”。
卢氏看着那尊弥勒佛像,眼中渐渐露出了喜爱之色,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这尊弥勒佛像雕刻得极为传神,尤其是那开怀大笑的模样,仿佛能感染人心,让人看了便觉得心情舒畅。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待了二十余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心中早已积满了烦闷,可看到这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心中的郁结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这佛像倒是惹人喜爱。”卢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佛像温润的表面,触感细腻顺滑,心中更是欢喜。“梧桐,将它放好,就放在我的梳妆台上吧。如此令人喜爱的佛像,我得日日看着,也能图个开心。”
梧桐见大夫人难得如此开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连忙应道:“是,大夫人。”她小心翼翼地将佛像从锦盒中取出,捧着佛像,脚步轻快地走向内室的梳妆台,生怕一不小心摔了这珍贵的佛像。
卢氏拿起桌上的素笺,细细读了一遍,心中对那位小娘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