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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砚里寄清欢

共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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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7章 金陵魅影

第17章 金陵魅影

画舫凌波,载着满船灯火划破珍珠江夜色。萧砚辞立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指尖捻着霍生白留下的药丸瓷瓶,瓷瓶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体内残存的隐痛。游龙花灯节的喧嚣顺着风飘进耳里,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吆喝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派江南盛景。可他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蛊毒解开后残留的虚弱感还未完全消散,那如影随形的诅咒仍像一根细刺,时时提醒着他不知何时会突然陷入长久的昏沉。晚风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楼下街市传来的喧嚣,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几日前——

萧砚辞在霍生白和谢昭华的细心照顾下状态终于恢复如初,只是体内偶尔隐约会有滞涩的感觉,霍生白说这是诅咒未除的症状。不过好在,蛊毒已除,半年内诅咒应当不会发作。京中谢府那些烧焦的尸首还需霍生白回去辨认,此事耽误不得,所以他给萧砚辞准备好了一箱瓶瓶罐罐的药丸后就匆匆回了京城。而萧砚辞和谢昭华他们也不敢再多耽搁几天,霍生白回京的第二日便也启程来了金陵。

金陵城雄踞江南临海之滨,烟波浩渺的东海横亘其前,与倭族所据诸岛隔浪相望,潮声日夜拍打着堤岸,似在低语着隔海的暗流。一行人沿途策马而行,只见青山如黛,叠嶂层峦间云雾缭绕;碧水含烟,蜿蜒溪流穿田过村,两岸柳丝依依,桃李争妍,偶有白帆点点掠过水面,渔歌晚唱与牧童短笛交织,一派物阜民丰的江南盛景,若非心怀沉疴,险些让人沉醉于这山明水秀的画卷之中。

待抵金陵城门时,恰逢江南游龙花灯节启幕。城门内外早已张灯结彩,千盏花灯次第点亮,或似游龙盘旋,鳞爪飞扬;或如星子垂落,璀璨夺目;更有莲灯浮于河渠,烛光映水,摇曳生姿。长街之上,朱楼画栋间悬着锦幡彩幔,随风轻舞;两侧摊位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的货物从绫罗绸缎到珠玉古玩,从风味小吃到精巧摆件,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腾的市井繁华,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相融,将这座古城的生机与韵味尽数铺展。

可长街花灯的暖光并未完全漫进幽深的巷弄,正当几人震惊于金陵的繁华时,眸光却骤然被一片刺眼的景象攫住——青石板路上,一个身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老者被两个壮汉死死摁在地上,其中一人靴底正狠狠碾过老者的手背,骨裂般的闷响混着老者压抑的痛哼,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昭华下意识攥紧了萧砚辞的衣袖,原本因繁华而漾起笑意的眼眸瞬间凝满寒霜。她偏头看向萧砚辞,只见萧砚辞眉峰微蹙,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敛去,给身侧的司祁递了个冷冽的眼色。司祁会意,身形如箭般掠出,不出片刻,那两个壮汉便被打得落荒而逃。

“多谢……多谢几位贵人……”老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手背红肿青紫,嘴角还挂着血迹,他颤巍巍地作揖道谢。

司祁扶起老者,沉声道:“老人家,他们为何对你动手?”

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叹了口气:“是为了债……老朽欠了沈青山沈老爷的债。”

“沈青山?”司祁眉头一挑,追问道,“你欠了他多少银两?”

老者垂头,声音细若蚊蚋:“十万两……”

这数字一出,不仅司祁面露惊色,连萧砚辞都不禁侧目——寻常百姓一年生计不过数十两,十万两已是天文数字。

“你怎会欠下如此巨债?”司祁追问。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珠,断断续续道出前因:“老朽原是开杂货铺的,儿子要娶亲,女方家要一千两聘礼,我实在凑不出……后来听同乡老友说,把一百两存进沈老爷的柜坊,帑息一日就能有五钱,钱生钱快,我便把攒了三十年的三百两积蓄都投了进去。可三个月后去取,柜坊却说三百两银钱全亏了!我拿着契约去衙门告状,官老爷说上面写着‘盈亏自负’,还有我按的手印,管不了……我去找那老友,他却说自己也亏了不少,还怪我自己签的字……现在钱没了,儿子的亲事黄了,老伴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就剩我一个人……”

司祁面色愈发凝重:“那契约内容,你没看过?”

老者苦涩点头,布满皱纹的脸写满绝望:“老朽没读过多少书,开铺子都是勉强。那契约上满纸的字像天书一样,我见老友说得信誓旦旦,便没多想,没细看就按了手印……哪想到,这一按,就把家按散了啊……”他说着,捂着脸呜咽起来,苍老的肩膀剧烈颤抖,在巷弄昏黄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苦无依。

“郎君,”司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将萧砚辞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按您先前的吩咐,已将金陵城近半年的商税记录和官员任免名单整理出来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犹豫,“白天那位老人的事,属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砚辞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本就俊朗的五官多了几分清冷。“不过是市井间的糊涂事,”他淡淡开口,走到桌边坐下,“老人自己识人不明,轻易信了他人,签下了糊涂契约,官府按律办事,也是应当。你只需将车马和银两都已备好,等夜深了就送那位老人家离开金陵吧。”话虽如此,他拿起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谢昭华白天说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谢昭华提着裙摆走进来,春桃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砚辞,你还未用晚膳,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司祁手里的卷宗。她状似无意的问道:“查得怎么样了?可有发现倭族的踪迹?”

萧砚辞抬头看向司祁,司祁摇摇头:“从目前的商税记录来看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金陵城是临海城池,又与倭族交界,按理码头守卫应当比寻常城池森严三倍,且所有往来商船也都要经过市舶司特批。可我们一路巡视过来,却发现码头守卫较为松散?往来商船进入我大朝地界也只需金陵知府批准即可,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看向谢昭华,“只是我们现在根基未稳,不宜贸然行动。”

“既然从正面无法入手,何不就从今日那位老人家的事开始查起?”谢昭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青瓷茶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萧砚辞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有几分了然。他耐着性子劝说,指尖的玉佩被摩挲得愈发温润:“昭华,我们此行目的明确,若是贸然插手地方事务,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会影响查案。”

“打草惊蛇?”谢昭华嗤笑一声,起身走到露台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姑母当年在江南打理谢家生意,最常说的就是:越是繁华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世间公道最怕贪官和无良之商勾结,若无一条官商通明之道,天下百姓便永无真正安稳富足之日。”说到此,她转身看向萧砚辞,目光清亮,眼里闪过一丝愤慨:”你有没有想过,这老人的事或许并非个例?十万两白银,对寻常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一个做小本生意的老人,怎会轻易签下如此风险巨大的契约?官府又为何如此迅速地驳回他的诉求?那富商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坑害百姓,背后一定有强大的靠山。若是真有官商勾结,那他们的势力绝不止于金陵城内,说不定还和我们要查的事有关。”

春桃在一旁点头附和:“娘子说得对!奴婢老家就有农户被这样骗了,最后只能卖了田地还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萧砚辞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谢昭华自小跟着姑母学过不少经商之道,对商场上的猫腻远比自己这个从不沾染商场事务的人清楚。

司祁在一旁听着,也皱起了眉头:“郎君,谢女娘说得有道理。属下整理卷宗时发现,金陵知府任怀安上任不到一年,就将城里的几个大柜坊都交给了同一个富商打理,这个富商就是白日那个老人提到的沈青山。而且近半年来,金陵城的商税收入大幅增加,可百姓的生活却并没有改善,这些钱很可能都流入了官员和富商的口袋。”

萧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自己体内的诅咒,想起谢府满门的冤屈,心头一阵发紧。谢昭华说得没错,若这金陵城真的官商勾结,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他们要查的倭族阴谋和谢府旧案,很可能就藏在这张网的深处。他抬眼看向谢昭华,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果决:“好,”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司祁,你明天就去查沈青山的底细,包括他的柜坊运作、和官员的往来名单,还有他最近的资金流向。记住,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是,郎君!”司祁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春桃端着食盒走过来,将一叠桂花糕和蟹黄小笼摆在桌上:“女公子,萧郎君,尝尝吧,这是厨房刚做好的,还热着呢。”

谢昭华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上面细密的糖霜,轻叹了一声:“世间不知有多少人连这样一块桂花糕都吃不上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谢府出事前,她从未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还会有如此艰难的。

萧砚辞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放心,世间不平事,只要我们遇上了,就不会坐视不管。等查清此事,定会还那老人一个公道的。”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谢昭华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金陵城的花灯依旧璀璨,可在这繁华之下,一场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涌动。

次日清晨,司祁便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成寻常百姓,混入了金陵城的街巷。

沈青山的柜坊位于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门庭若市,往来的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商人,偶尔也有几个穿着朴素的百姓,抱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柜坊,想必是听闻了高帑息的传闻,想要碰碰运气。

司祁让侍卫们分成了几拨,一部分盯着柜坊的出入人员,一部分去打听沈青山的过往,还有一部分则暗中观察知府衙门的动静。他自己则扮成一个想要储存银两的外地商人,走进了沈青山的柜坊。

柜坊内部装修得极为奢华,红木柜台擦得锃亮,几个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司祁走到柜台前,故作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帑息很高?”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衣着考究,腰间挂着玉佩,便堆起笑容:“客官眼光好!我们沈记柜坊,可是金陵城里最靠谱的柜坊,帑息比别家高出三成,而且存得越多,帑息越高!”

“哦?”司祁故作惊讶,“那若是存十万两,一年能得多少帑息?”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十万两可是大额存银,一念帑息能有两万两!客官若是有意,我这就给您拿契约来看看?”

司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急,我先问问,这存银若是中途想取,能取出来吗?”

掌柜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客官,我们这是定期存银,若是中途取出,可就没有帑息了,而且还要扣除一部分存储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们这生意是稳赚不赔的,沈老爷在海上有船队,往来贸易利润丰厚,您就放心存吧!”

司祁假意点头:“好,我再考虑考虑,明日再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柜坊。

走出柜坊,司祁立刻找到埋伏在附近的侍卫:“去查查沈青山的商船,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营生。另外,盯着那个掌柜,看看他夜晚关了铺子后会去哪里。”

侍卫领命而去,司祁则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司祁远远地看着知府衙门,只见门口守卫森严,偶尔有官员模样的人进出,神色都颇为倨傲。

与此同时,萧砚辞和谢昭华也没有闲着。他们乔装成一对游山玩水的富家夫妇,在金陵城里四处走动。江南的春日,绿意盎然,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繁花之间,一派诗情画意。可谢昭华却敏锐地发现,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不少隐忧。

“砚辞,你看那边。”谢昭华指着街角一处破败的院落,院落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墙角长满了杂草。“刚才我听附近的百姓说,这户人家原本是做木材生意的,半年前将全部家产都存入了沈记柜坊,结果血本无归,男主人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家里的女人只能带着孩子去乞讨了。”

萧砚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阵沉重。他想起昨日那个被殴打的老人,想起谢昭华说的官商勾结,只觉得这金陵城的繁华,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一戳就破。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码头。

码头上船只林立,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吃力地搬运着货物,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皮肤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