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往事重提
将李瑾与苏牧安置好后,看着丫鬟为两人换药时李瑾强撑着的笑脸,萧砚辞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他转头对谢昭华递了个眼色,两人踏着青石板路往萧将军的书房去,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书房门是虚掩的,萧砚辞轻轻推门,便见萧将军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尖在西北边境的位置反复摩挲。那地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砂标注的红点密密麻麻,像是凝固的血。
“父亲。”萧砚辞声音低沉,带着晚辈的恭敬。谢昭华也跟着躬身行礼:“萧伯父。”
萧将军抬起头,他鬓角已染了霜色,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两人时便知来意。他放下地图,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梨花木椅:“坐吧。”声音沉稳,像浸了水的青石。
待两人坐下,萧将军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们是想问二十年前倭族的事吧?”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那树是二十年前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可树下埋着的,是当年战死士兵的骨灰。
萧砚辞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正是。今日李瑾与苏牧遇刺,刺客所用的手法,与当年倭族的路数有些相似。”
萧将军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压着千斤石。他抬手端起案上的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水泛起的涟漪,记忆一点点沉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大朝确实地大物博,江南的丝绸能织出流云的模样,塞北的马场养着日行千里的良驹,就连市井里的小商贩,都能凭着几分薄利安稳度日。可就是这份安稳,磨掉了太多人的锐气。”萧将军的声音放得缓,像是在讲一段遥远的故事,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朝臣们每日在朝堂上争论的,不是边防军备,而是谁家的宴席更精致;地方官上报的奏折,十封里有九封是称颂太平,只剩一封提了提灾情,还被压在案底。先皇那时已年迈,虽有心整顿,却架不住身边人日日念着‘国泰民安’。”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的“明园”二字上点了点:“西部的盎格部落和耳曼部落不知从哪得知我朝有一处收藏奇珍异宝的庄园。他们先派了使者来,带着些不值钱的皮毛,说要‘通商’。那时的礼部尚书是林从文,林家三代做海运,靠着与周边部落贸易发了家,连带着在朝中也有几分分量。林尚书见盎格使者态度恭敬,便劝先皇‘以和为贵’,可先皇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拒绝的旨意刚发出去,盎格部落就闹了起来。”萧将军的语气冷了些,“他们抓了几个林家的船工,说林家海运走私盎格的圣物,还说船工‘故意’踩碎了代表他们族徽的图腾,借此,他们发动了兵变。偏偏那时,耳曼部落的传教士偷偷摸进了姑苏城,还想在城里建教堂,被守城的士兵抓了现行。按律,私自入境且不遵王法的,当斩。可耳曼部落却说我们‘亵渎他们的神明’,竟直接与盎格联合起来发了兵,往边境压来。”
“我们的士兵大多没见过真刀真枪,哪抵得住那些常年打仗的部落兵?没多久,大朝便溃不成军。”萧将军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姑苏城破的那些天,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百姓的哭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朝廷没办法,只能让林尚书去议和——割了三个通商口岸,还让盎格与耳曼的公使驻在大朝城,这才暂时停止了兵戈。”
“可没想到这却只是开始。”萧将军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像那时朝廷的心,“他们得了好处,就越发贪心。先是借着‘巡查商户’的名义,把庄园里的珍宝搬卖一空,后来索性连百姓们家里的银器、首饰都抢。我们想反抗,可手里的刀不如人家快,盔甲不如人家厚,刚冲出去几个人,就成了活靶子。无奈之下,朝廷又派林尚书去议和。这次,盎格与耳曼要了九龙城,还要百万两白银。”萧将军记得林尚书回来时的模样:官袍上沾着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见了先皇,“噗通”一声跪下,磕着头说“臣无能”,额头都磕出了血。可那时,谁又能怪他呢?
“这时,苏北部落来了。”萧将军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他们派使者来说,愿意帮我们打退盎格与耳曼,条件是‘借’东北三座城驻军。朝廷那时病急乱投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呢?苏北部落的兵刚进了城,就把城门关了,还反过来要挟我们——要么再割两座城,要么他们就帮着盎格和耳曼一起攻打我们。”
“朝廷的软弱,让百姓彻底寒了心。于是,民间自发组织了反军联盟。牵头的是个叫齐虎的农民,他儿子死在盎格士兵的刀下,妻子也被掳走了,他带着一把柴刀,就敢往部落兵的营地里冲。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去,其中甚至有年轻的书生和半大的孩子。朝廷知道后,没拦着,也没派兵支援,就这么‘默许’着。”
“反军联盟刚开始确实打了几个小胜仗。”萧将军的语气软了些,带着一丝惋惜,“他们趁着夜黑,摸进盎格的营地,烧了他们的粮草。可没过多久,就不行了。”他想起那次惨烈的战斗:反军的士兵大多拿着锄头、镰刀,最好的武器也就是几把锈迹斑斑的刀。而盎格与耳曼的士兵,穿着铁甲,拿着锋利的弯刀,骑着马冲过来时,反军的阵型一下子就散了。齐虎拿着柴刀,砍倒了一个盎格士兵,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就被另一个士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盯着城门的方向,像是在盼着朝廷的援兵。”
“反军联盟败了,死了上千人。那些尸体被扔在城外,没人敢去收,最后成了那些畜生的食物。”萧将军说这些时,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倭族就是在这时来的!”萧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冻刺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昭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萧砚辞也皱起了眉,眼神里满是凝重。
“其他部落抢了财宝、占了城池,也就罢了,并没有为难百姓。可倭族不一样。他们是恶魔,是披着人皮的畜生野兽!”萧将军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猛地拍了下案几,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他们攻进金陵城那天,我刚好在附近的军营里。我听见城里传来的哭声,比任何时候都凄厉。我想冲进去,可被老兵拉住了说‘你进去了,也是死’。”
“他们还抓了好多百姓,关在城外的营地里,说是要给他们的头领做‘不死药’。”萧将军的声音带着颤抖,
谢昭华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这些畜生!他们怎么敢!”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萧砚辞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可他自己的拳头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萧将军说到此处时,语气反而异常平静,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大朝的铸刀之术,就是那时候被他们偷去的。他们抓了几个铸刀工匠,用工匠的家人要挟,逼着工匠把铸刀的法子说出来。有个老工匠不肯,他们就当着老工匠的面,杀了他的儿子,还把儿子的血浇在铸刀的炉子里。其他几个工匠看到再也受不了了,只能乖乖交出了铸刀之法。只是,后来,那些工匠也被他们杀了,一个都没留。”
那带着血腥气的话语最后一个字落在书房里时,连窗外卷着枯叶的风都像是顿了顿;旁边的萧砚辞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藏不住情绪;谢昭华拽着衣角,指尖死死抠着,指腹被磨得发红也浑然不觉,她咬着下唇,像是要把即将溢出的恨意咽回肚子里,可眼眶早就红得像要滴血。
三人都没说话,书房里静的可怕,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三人困在其中,静到好似能听见彼此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愤愤不平——那是对族人惨死的锥心之痛,是对敌人残暴的刻骨之恨,是压在喉咙里不敢轻易宣泄、却又在胸腔里疯狂灼烧的怒火。
良久以后,萧砚辞才平复好心情继续问道:“那后来,是谁把他们打退的?是您吗?”
萧将军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20年前,我还是个军营里面岌岌无名的小兵。当时大朝的军队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是当时的罗将军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不顾安危,突出重围去求了九骊部落的援助,才里应外合击退了那些‘狼群’。”
他想起罗将军出发前的场景:罗将军的盔甲上满是伤口,脸上也沾着血,可眼神依旧坚定。他对士兵们说:“就算是死,我也要把援兵求回来,不能让大朝就这么没了!”路上,他们遇到了倭族的巡逻队,罗将军带着人拼杀,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可他还是咬着牙,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才到了九骊部落。
“只是这个九骊部落愿意相助我们也是另有目的。传说九骊部落的人是由一些从盎格部落和耳曼部落犯罪逃出的犯人们组成的,领头的那位叫什么拉诺福克林,是叛出苏北部落的一个将领,此人有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铁腕,也有卧薪尝胆,隐忍蓄发的耐力;有纵横捭阖的权谋策略,也有力挽狂澜的魄力和高瞻远瞩的格局。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但却不会像其他几个部落那样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只是,那次打退倭族以后,原本应该被斩杀的几个倭族将领,都完好无损的回到了族内。你外祖父当时非常生气,去找拉诺福克林理论,可拉诺福克林只是说‘这是交易’。可没人知道他和倭族的族长到底交换了什么。”
“如此恶人,怎可放虎归山!”谢昭华忍不住说道,语气里满是愤怒,“我还以为这个拉诺福克林是个英雄,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将军却摇了摇头:“朝廷之事,本来就复杂多变,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拉诺福克林若是只有妇人之仁,也坐不上九骊部落头领的位置。他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没有告诉我们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自那以后,倭族倒是老实了二十年,没再敢来边境撒野。”
“可他们不是真的老实,只是在韬光养晦。”萧砚辞突然开口,语气冷静,“今日李瑾与苏牧遇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定是在暗中屯兵买马,等着再次入侵我大朝。”
萧将军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必须尽快禀明陛下。这样,我现在就进宫见陛下,你去李瑾他们遇刺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记住,小心行事,若是遇到可疑之人,不要打草惊蛇。”
萧砚辞起身行礼:“是,父亲。”谢昭华也跟着站起来:“萧伯父,我跟砚辞一起去,多个人,也能多份照应。”
萧将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
两人走出书房,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一吹,带着几分寒意,萧砚辞攥紧了手里的剑,眼神坚定:“昭华,我们一定要找出真相,不能让倭族的人再伤害大朝的百姓!”
谢昭华看着她,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会的。”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