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突发变故
晨光刚漫过京城的青灰瓦檐,谢昭华跟着萧砚辞走在梼杌大街上,鞋底碾过昨夜雨后残留的水洼,溅起细碎的银星。临街的摊贩已支起摊子,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出游龙,包子铺的热气裹着肉香飘过来,可这寻常的市井热闹,却压不住谢昭华心头的沉郁——李瑾遇刺的地方,竟会是这般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口。
“看来对方是真的怕我们查不到他们身上呀。”谢昭华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面向萧砚辞的方向,笑得温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讥诮。她目光扫过酒楼朱红的门柱,柱脚隐约有深色痕迹,该是昨日留下的血迹,只是被人刻意擦拭过,只剩淡淡的暗沉。
萧砚辞却没接话,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光沉得像深潭。这酒楼地处京城腹地,往来皆是百姓商户,刺客若想掩人耳目,该选僻静处才对,如今偏挑在这里动手,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线索。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向他们收紧。
“司祁。”萧砚辞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带几个人去附近的摊贩上重点查一下昨日辰时到午时,有没有神色和举止异常的人徘徊,尤其是穿深色衣袍、带兵器的。”
司祁躬身应下,转身便带了几人分散开去。
萧砚辞牵起谢昭华的手,两人一起踏进酒楼,店小二立刻迎上来,堆着笑问:“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还是楼下散座?”
“二楼临街的位置。”萧砚辞语气平淡,目光却已扫过一楼大堂,角落里一桌客人背对着门,手里的茶杯半天没动,眼角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他们其中两人的腰间,露出了半块纹路奇特的青铜佩,那纹路他在萧家旧藏的兵书上见过,绝非中原所有。他不动声色地拉着谢昭华上了楼,选了靠栏杆的桌子坐下——这里既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也能将一楼大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谢昭华刚坐下,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突然伸手凑到萧砚辞面前。萧砚辞愣了一瞬,这是自从谢府被灭门后她第一次主动这么亲密的靠近他。只见她指尖轻抬,帕子温柔地擦过他的额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但接触到她不着痕迹的往酒楼对面的一个摊贩处瞥的目光时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他顺势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撩起袖口,用锦缎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语气柔得能滴出水:“累了吧?方才走了半条街,额上都出汗了。”
谢昭华垂下眼睫,故作害羞地摇摇头,耳尖却是真的悄悄泛红了。“还好,”她声音放软,指尖在萧砚辞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这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意为“有异常”,“就是觉得这里人多,有些闷。”
“这里还要一会儿,你若是累了,我先派人送你回府?”萧砚辞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耳后——那里有个小小的痣。此刻这个动作,既是伪装,也是无声的安慰。
谢昭华媚眼如丝的抬眼望他,眼底带着几分依赖:“可是我想待在你身边。”局势太复杂,她得留下来,才能帮他分走些那些人的注意。萧砚辞身边的侍卫多是明面上的,暗处的动静,还得靠她来查。楼下那桌人,她得想办法把他们调开。
萧砚辞眼底漾开笑意,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那我让他们快点。”
两人相对而坐,萧砚辞给她夹了块桂花糕,谢昭华给她斟了杯热茶,姿态亲昵得像对寻常情侣。楼下的百姓路过,见二楼栏杆边坐着这样一对璧人,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温婉清丽,都忍不住驻足张望,有人还笑着议论:“这萧大人和谢女娘,瞧着甚是般配呢。”
一楼那桌人喝了三盏茶,却没动过桌上的点心,手指一直扣着桌面,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谢昭华借着整理帕子的动作,将酒楼的布局记在心里:楼梯口有个暗门,后厨的窗户对着小巷,若是有变故,从后厨走最稳妥。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谢昭华假装无聊地拨弄着茶杯,突然起身往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开心的说道:“砚辞,你快看,那边好像有杂耍。”
萧砚辞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确实有个杂技班子在表演杂耍。
“你想去?”
清亮的眼眸里像盛着两汪浸了月光的水,连眼尾的软弧度都带着点乖巧——谢昭华轻轻点了点头,尾音拖得软绵又温软的“嗯~”顺着风飘到萧砚辞耳边,像只小雀儿轻轻啄了下人心尖。可这份明亮没撑过瞬息,就像被云絮轻轻掩住的星子,一点点淡了下去:“以前父亲在时,每月都会带我们一家人出来看一次杂耍。”她的声音很轻,尾端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指尖也悄悄抓紧了手下握着的栏杆。
萧砚辞原本想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的手顿了顿,他知道此刻她眼底那点情绪不是装的,方才眼里的那片光都淡成了一层薄雾。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掌心先拢了拢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触到一片微凉时,动作又放轻了些。然后缓缓拉起她的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一片易碎的云,连脚步都放得慢了些,仿佛要给她留些时间,把那些思念和伤情,悄悄收进心里。
两人并肩下了楼,到了酒楼门口。谢昭华已经收好情绪,她故作娇憨的侧过身,发间翠玉金簪上的碎珠轻轻摇晃,仰头看萧砚辞时,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水光,却故意拖长了语调:“砚辞,你陪我去嘛!”
萧砚辞指尖还带着酒楼里暖酒的温度,落在她发顶时格外轻柔,像是怕碰散了她那点小执拗。他喉间低笑,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乖,我还有公务在身。”见谢昭华立刻抿紧了唇,他又补充道,“我让司祁陪你,他功夫好,你要去看杂耍还是逛胭脂巷,或是想买其他的物件,他都能保护你。”这话没让谢昭华舒展眉头,反而把下唇嘟得更明显,连肩膀都微微垮了。
萧砚辞叫回正跟布庄老板搭话的司祁,低声吩咐:“你跟着昭华,保护她的安全,她去哪你就去哪,别让她单独行动。”司祁会意,躬身应下。跟着谢昭华往街尾走去。萧砚辞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的街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萧砚辞故意在街上东逛西瞧,一会儿在书铺翻书,一会儿在瓷庄看碗,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在观察周围的动静。他发现,有个穿青布衫的货郎,总在他附近打转,他进书铺,货郎就停在门口叫卖;他去瓷庄,货郎就转到对面的树下,眼神却一直往他这边瞟。看来,对方不仅盯着谢昭华,连他也没放过。
夜幕降临,城外一座农庄里,一个黑衣装扮的男子正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华衣男人将下午他所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回禀着。
“那个女人那边呢?”
“那个女人逛了会儿街就好像累了,让萧砚辞的侍卫送回了萧府。”
华衣男人听后,露出一丝鬼魅般的笑容。他斜倚在竹椅上,清灰锦袍绣着暗纹流云,领口露出的银线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眼尾微挑的弧度里藏着算计,可一双眸子偏生清澄透亮,像盛着未融的雪,冷热交织的模样让人看不透深浅:“看来大朝有句古话还真没说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只不过,像谢昭华这种从小锦衣玉食在蜜罐里长大的千金娇娘子,配我们这位……尊贵的萧大人还真有些可惜了。”说起谢昭华,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轻慢。
黑衣人听出华衣男子话语里的嫌恶,立马往前挪了一步,想献一献殷勤:“那我们要不要……”说着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的动作。
未等他说完后,那个华衣男人的眸光瞬间变冷,原本慵懒的语气瞬间淬了冰碴:“少自作聪明,干好自己分内的事,继续盯着他们,不要露出马脚,否则,你知道该怎么做。”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钉在黑衣人心上,目光扫过院角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黑衣人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膝盖差点软下去。他忙不迭地磕头,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夜色降下,街灯次第亮起,萧砚辞才像完成任务般,带着侍卫回了萧府。可刚踏进大门,就见管家急急忙忙地迎上来:“郎君,您可回来了!将军到现在都还没回府,大娘子和谢女娘、苏郎君都在大厅等着呢。”
萧砚辞心里一沉,快步走向大厅。刚进门,就见罗氏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苏牧站在一旁,正低声安慰她,谢昭华则端着一杯热茶,递到罗氏面前。听到脚步声,罗氏猛地抬头,看见萧砚辞,立刻起身迎上来,声音都带着颤:“砚儿,你父亲自辰时进宫后就没回来过!我派人去宫门口打听,侍卫说他午时不到就出宫了。从前他过了午时不回,多半是去你谢伯伯家喝茶,总会让人回个信,可今日……”
萧砚辞扶住罗氏的胳膊,轻声安慰:“母亲,您别着急。我让司祁带人去找,说不定父亲是突然想去军营看看。”他回头看向司祁:“你带几个人,去军营和谢府附近找找,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司祁应下,转身跑了出去。罗氏这才稍微平静了些,可双手还是在发抖。萧砚辞看着她,心里起了疑:母亲这几年应着当家的关系,遇事向来沉稳冷静,就算父亲偶有晚归,也不会这般慌乱,今日这般神态倒是不多见,难道另有缘故?
“母亲,您今日为何这般失态?孩儿从未见您这样过。”
罗氏的身子顿了顿,眼神躲闪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萧砚辞心里的疑云更重了:“母亲,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我不知该不该说。”罗氏叹了口气,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椅扶手。
萧砚辞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如今父亲下落不明,您若有所隐瞒,恐会让父亲陷入危险之地。”
听到“危险”二字,罗氏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眶泛红:“二十年前,倭族进犯,你父亲杀了他们一个将领的儿子。倭族战败后,那将领逃回了倭地,没过多久,萧府收到一张纸条,说杀子之仇,早晚要报。昨日你们说倭族可能再犯,我就担心。今早你父亲出门时,我让他带几个暗卫,他偏不肯,说不过是进宫面圣,没必要。早知道……我就该坚持的。”
萧砚辞的心猛地一沉,难道父亲的失踪,真和二十年前的旧仇有关?他刚要开口,就见管家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乌木盒子,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人衣衫褴褛,头发结成了团,脸上满是泥污,被两个侍卫架着,脚步踉跄。
“大娘子,郎君,”管家喘着气,将盒子递到罗氏面前,“此人说受人之托,要亲手把这个交给大娘子。我问过守门的侍卫,他是街尾的乞丐,身上没带兵器,可也不敢大意。”
罗氏伸手就要接,萧砚辞立刻拦住她:“母亲,小心有诈!”他转向那乞丐,目光锐利:“是谁让你送这个盒子的?”
乞丐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那人在破庙里找到我,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把盒子送到萧府,交给大娘子……还说……还说送到了有赏……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
萧砚辞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底满是恐惧,不像是说谎,便拿起谢昭华在旁边递过来的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接过盒子,放在地上,让众人退到三尺外。他又让人找来一根木棍,用木棍轻轻挑开盒盖——没有毒烟,没有机关,盒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萧砚辞弯腰拿起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墨汁写着八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笔迹,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得匆忙:“交易结束,游戏开始!”
这短短八个字,像一块冰,瞬间浇透了大厅里的所有人。罗氏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站在她身侧的谢昭华连忙扶住了她;萧砚辞捏着纸条,指节用力得发白,眼底的沉郁更深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风卷着落叶敲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伺,将萧府的焦虑与恐慌,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