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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朝华砚里寄清欢

共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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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4章 定情

第4章 定情

谢府被灭第五天的时候,谢昭华终是按耐不住了。昨天夜里,阿钰发了热,小脸烧的滚烫,嘴里还喃喃着喊他的亲娘。阿辰陪在一边,害怕到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哭出来。暗室里的霉味已经快把他们淹透了。她也好不到哪去,连着几日的饥饿,早已消耗掉她仅剩的一点体力。怀里揣着下午刚从隔壁院子树上摘来的青梅,硬邦邦的果子搁着掌心,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能再等了,她必须为自己和这两个弟弟拼出条生路来,左右都是等死,倒不如出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几天摘青梅时,她就常借着树高往谢府观察情况。京兆府的人前两天还穿着藏青袍服在院子里搜查,鞋底碾过焦土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可从昨日起,那片焦黑的院落就彻底安静了。难道凶手已经被抓住了?还是说……外面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她拽着青梅的手紧了紧,果皮的汁水渗入指缝,让她更下了决心:今晚一定要出去。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瀑布,黑沉沉压下来时,谢中华摸出怀里藏着的两块帕子给阿辰和阿钰系在了一起。那是她早已逝去的亲娘给她绣的手帕,平日除了洗澡她都不肯离身半分,现在却能让两个小家伙安心些。

“阿辰,你牵着弟弟的手,跟紧姐姐,千万别出声。”她蹲下来,声音压的如蚊子一般。指尖碰了碰阿钰滚烫的额头,又往他们怀里塞了个青梅:“要是害怕或者难过就咬着这个”。阿辰乖乖的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把阿钰护在怀里,阿钰则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即便难过,眼睛也睁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小鹿。

三人从暗室出来,借着天上那点灰蒙蒙的月光往暗室入口处挪去。地上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谢昭华却不敢停,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观察四周的动静上面。也顾不得害怕,只想赶紧从谢府平安的走出去。谢昭华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后,三个人背靠背缓步的移动着,慢慢往外走去,耳朵竖的像兔子似的,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能惊着他们。阿钰滚烫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些许潮气。她心里一软,又把步子放的更轻更慢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从身后捂上来,掌心裹着淡淡的草药味,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臂则像铁箍似的环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一个怀里拽去。“唔!”谢昭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眼角的余光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分别扑向阿辰和阿钰,他们被人连胳膊带腿抱了起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谢昭华的四肢,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带走阿辰和阿钰!她猛地偏过头,死死咬住捂在嘴上的那只手,牙齿狠狠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同时用尽全力挣扎着,想挣开那圈禁锢。可抓着她的人只是闷哼了一声,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就在谢昭华挣扎得快要脱力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惊雷般炸在她耳边:“别怕,是我。”谢昭华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她的牙齿还嵌在对方的手上,却再也咬不下去,手指也松开了对方的衣袖,甚至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她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睛抬头望去,恰好此时一轮满月的清辉落下来,照在对方的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那双曾无数次在她梦里出现的眼眸,此刻看着她,亮得像揉入了星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欣喜。清俊疏朗,霞姿月韵,不是萧砚辞,又是谁?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传来李瑾紧着嗓子的哀嚎:“咳!萧兄,你们就是想花前月下也得先离开这儿再说啊!这小子太沉了,身上又臭,我快扛不住了!”

谢昭华循声看去,只见李瑾扛着谢梓辰,脸皱的像吃了颗酸李子。另一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她自然也认得,是常常跟在萧砚辞身边的司祁,他抱着谢梓钰也是一脸无奈。

李瑾见她看过来,鼓着脸抱怨:“昭华姑娘,你们这是泡在恭桶里过了吗?身上的味道跟我家的腌缸里的霉豆腐有的一拼。回头我非得让厨房烧三桶热水,给两个小祖宗好好洗洗。”

萧砚辞没理会李瑾的调侃,伸手扶着谢昭华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如何,能走吗?”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谢昭华早就踮着脚凑上去,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撒娇了:“萧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我是爬着来的不成?还是说……你其实想抱我呀?”可现在,她只是轻轻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后才勉强笑了笑:“多谢萧大人,臣女自己走便好。”

萧砚辞指尖刚碰到谢昭华的衣袖,她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她如今的疏离令他心中一痛——她是在疏远他吗?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刚刚手掌贴着她腰间的触碰,盈盈一握的手感传来,萧砚辞心中又是一阵心疼,他们这几天到底吃了多少苦,怎么会瘦弱成这样……原本丰盈有些肉感的腰身,如今握着竟只剩了薄薄的一片,手掌下的骨骼握着都有些硌手,好像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她吹倒一般。

夜色漫过青石板路,谢昭华的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裙摆扫过路边半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可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层轻薄却安稳的屏障。谢昭华眼角的余光瞥过去,能看见萧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偶尔会随着她的脚步微微动一下,像是想扶,又硬生生忍住。他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越界,也没让她脱离自己的保护,连落在她背上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

“不必这样。”谢昭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自己能走。”

身后的脚步顿了顿,却没传来回应。她回头时,正撞见萧砚辞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无事,能随时护着你,我才心安。”

话音刚落,谢昭华忽然觉得膝盖一软。起初只是脚步发沉,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紧接着眼前的暮色开始旋转,青石板路的纹路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了。她想扶住旁边的树干,可手臂刚抬起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好在萧砚辞眼疾手快,才再次紧紧的将她抱入怀中。

再次睁开眼时,谢昭华先被一缕清浅的香气勾回了神——不是连日来沾染的泥尘、血腥与寒夜的冷意,而是松烟混着沉水香的暖熏,像从前母亲在暖阁里燃的熏笼味,温温地裹着鼻尖。她动了动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硬潮湿的石板,而是一片柔滑得能陷进指缝的锦缎,盖在身上轻得像初春的云絮,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将骨头缝里的寒涩都一点点揉散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撑着身子急急忙忙坐起,动作太急,眼前竟晃了晃,等视线清晰,她低头的瞬间,呼吸骤然顿住——身上那身磨破了袖口、沾着泥污与血渍的脏衣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淡黄色诃子罗纱。料子是最细的吴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领口处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花瓣卷曲的弧度、莲心那点嫩黄的绣线,都是她从前最爱的样式。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慌乱像潮水般漫上心口。她掀开锦被就想下床,脚刚碰到雕花踏板,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外的人端着个乌木托盘,月白锦袍的下摆还沾着点夜露的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他鬓边几缕碎发垂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可在看到床上坐直的身影时,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瞬间亮得像落了满夜的星子,连握着托盘的手指都微微动了动。

“你醒了!”他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动,脚步先顿了半瞬,随即快步走到床边,乌木托盘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里面盛着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白瓷碟里摆的金丝蜜饯,正是她从前最爱吃的、只有京郊梅园旁的铺子才有的款式。

没等谢昭华问出那句“我弟弟们呢”,他已经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揉进了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勒得她肩膀微微发疼,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后背的颤抖,还有贴在她耳边的声音,裹着未压下去的哽咽:“昭华,你终于醒了……”

谢昭华被他抱得有些僵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外面带来的清寒,却奇异地让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定了些。可她此时的一颗心全在两个弟弟身上,哪顾得上其他,挣扎着从他怀里探出头,脱口问道:“阿辰和阿钰呢?他们怎么样了?”

萧砚辞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他们没事,在隔壁房间呢。我让府医给他们看过了,阿钰就是有点风寒,喝两副药就好;阿辰只是受了点惊吓,府里的丫鬟和小斯正陪着他们玩耍。倒是你,”他拿起托盘里的药碗,舀了一勺药吹了吹,“府医说你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不但受了风寒,身上还有不少擦伤,要是不赶紧医治,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听到弟弟们没事,谢昭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她刚松了口气,就意识到自己还在萧砚辞怀里,赶紧用了点力挣脱出来,往后缩了缩,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不用劳烦萧公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等阿辰和阿钰调理好了,我们就会离开。”

“离开?”萧砚辞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带着点温和的眉峰瞬间蹙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眼底的光都冷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触到她腕上那道细细的伤痕时,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攥紧了些,语气里藏不住的急切像要溢出来:“你想去哪?”

谢昭华不敢看他眼底的灼光,只把视线钉在床尾帐子的流苏上。那月白色的流苏垂在半空,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极了从前谢府丫鬟们系在发间的绢带。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哪都好,只要是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休想!”萧砚辞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却又怕捏疼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力道悄悄松了半分。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牢牢锁着她,连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身边。”

谢昭华却突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像碎了的瓷片,刮得人耳朵发疼。她抬起眼,眼底满是自嘲,连眼角那颗往日娇俏的泪痣,都蒙了层涩意:“萧大人说这话未免太可笑了些。我与你无媒无聘,又无父母之命,你凭何把我留在身边?”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新增的薄茧,声音软了些,却更添了几分酸楚:“是,从前我是心悦与你。因为那时我是大朝人人羡慕的谢府大小姐,想要的东西只要眨眨眼,自然有人送到跟前。”话音落时,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可现在呢?”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尾音轻轻发颤,“你看我现在算什么?一个家破人亡、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稳的孤儿罢了,又怎么配得上你这位前途无量的萧大人?”

她这话像根针,扎得萧砚辞心里又疼又慌。他伸手想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他只能放柔声音,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昭华,谢府遭难那天,我正在兰陵办事,听到消息便连夜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赶回来,一路上心急如焚,只盼着老天眷顾,你能躲过一劫。可等我赶到谢府时,看到的只有满院焦黑的尸首,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把你定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后来我在一堆遗物里翻找,没看到你常戴的那支步摇钗,我心里又升起了些许奢望,想着或许谢府走水时你并未在府中,那时我又欣喜若狂,派了所有暗卫出去找你。直到在谢府的废墟中找到你,抱着你的时候,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他的眼神像淬了星光的深潭,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你问我凭何?凭你说过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嫁与我;凭你每日令我心心念念,思之如狂;凭你对着其他男子笑意盈盈我便嫉妒神伤;凭我们的山盟海誓与肌肤之亲,凭我们……”

“等一下!”谢昭华猛地抬头,身子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眼睛睁得溜圆,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着,满脸茫然:“什么山盟海誓,肌肤之亲?我、我对你明明都是发乎情止于礼,怎么会……”

尾音还飘在风里,萧砚辞已经俯身过来。他身上带着清浅的墨香,混着院角残留的梅花气息,先落在她的额间,是极轻的触碰,像怕惊碎了什么。下一瞬,柔软的唇瓣才覆上她的唇,带着点克制不住的急切——他微微扣住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发烫的耳尖,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仿佛她是失而复得的瓷瓶,稍重些就会碎裂。她的唇瓣比他想的更软,带着蜜饯的甜,他不敢深探,只轻轻厮磨,直到感觉她浑身发软,才缓缓松开。

谢昭华的脸颊早染透了胭脂色,连耳尖都红得能滴出血来,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半里路,双手还僵在半空,不知该推拒还是抓紧。萧砚辞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拇指轻轻蹭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声音比刚才哑了些,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以前没有,现在补上。昭华,别再推开我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