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戈遇娇颜,簪影念旧年
浮尘轩的梨花瓣落了满阶,萧洛拾了一瓣夹进泛黄的簪谱,指尖摩挲着谱中那支蔷薇簪的画样——那是楚瑶十五岁时画的,说要等及笄了,亲手刻一支送他,如今却只剩一纸墨痕。徐安安蹲在廊下洗刻刀,见他望着簪谱出神,轻声道:“师父,不如刻支蔷薇簪吧,刻好了,也算寄寄念想。”
萧洛颔首,取了块温润的粉桃木,刻刀落木,纹路蜿蜒,竟还是当年教楚瑶的手法,慢而稳,藏着温柔。刻到花瓣时,他忽然顿手,脑海中闪过的,却不是楚瑶年少的模样,而是那日将军府亲信说的,夫人走时,攥着那支祥云簪,眉眼安详。他想,这丫头,到最后,竟还念着年少的东西。
而数载前的京城郊野,秋风卷着黄沙,马蹄踏碎残阳,定国将军陆珩勒马立于演武场旁,一身银甲染着薄尘,眉眼冷冽,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却。他刚从边关回京,奉旨领了京畿防卫的差事,却不惯京城的繁文缛节,便寻了这处演武场练剑,却不想,剑风刚起,便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扰了。
“哎呀,你慢点跑,别摔着!”
陆珩抬眸,便见不远处的杏林里,一抹鹅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个温文的少年,正伸手去扶。那姑娘扎着双环髻,鬓边别着支祥云白玉簪,跑起来时,簪尾的流苏晃悠悠的,像坠了颗星星,她脚下绊到树根,眼看要摔,却反手抓住了身旁的杏树枝,枝桠晃动,落了她满身杏花,她却不恼,仰头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了秋日的暖阳。
那便是陆珩与楚瑶的初遇。
他见过深宫的温婉闺秀,见过边关的飒爽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姑娘,像挣脱了樊笼的雀,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连鬓边的簪子,都刻着灵动的祥云纹,与寻常世家小姐的俗艳簪饰,截然不同。
楚瑶也瞧见了他,见他一身银甲,眉眼冷冽,竟不怕生,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杏花,对着他拱手,学着男子的模样道:“这位将军,冒昧打扰,莫怪。”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陆珩收剑,颔首回礼,目光却落在她鬓边的祥云簪上——那簪子工艺精湛,檀木温润,白玉通透,尤其是簪身那点浅浅的刻痕,似是年少时的手笔,藏着几分稚拙,却格外动人。他略通辨玉刻木,知晓这簪子定是有心人所制,绝非坊间俗物。
“无妨。”陆珩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却难得的温和。
一旁的唐知行快步上前,将楚瑶拉到身后,对着陆珩拱手致歉:“舍妹顽劣,惊扰将军,还望海涵。”他认得陆珩,定国将军,少年成名,镇守边关数年,战功赫赫,是京城所有世家子弟的楷模,只是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
楚瑶从唐知行身后探出头,吐了吐舌头,又指了指他的剑:“将军的剑舞得真好,比我爹教我的好看多了!”
陆珩闻言,眼底的冷冽散了几分,竟抬手将腰间的短剑解下,递到她面前:“试试?”
楚瑶眼睛一亮,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却不想短剑沉,险些脱手,唐知行忙伸手扶着,她却犟着,学着陆珩的样子抬手挥了挥,模样笨拙,却惹得陆珩勾了勾唇角——这京城的姑娘,竟还有这般不扭捏的。
那日的杏林,秋风卷着杏花,少年将军的冷冽,遇上少女的鲜活,竟撞出了几分温柔。楚瑶叽叽喳喳地问着边关的事,问着黄沙是什么模样,问着战马有多壮,陆珩竟也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偶尔看向她鬓边的祥云簪,目光便会柔和几分。
临走时,楚瑶将一支自己刻的杏花木簪塞给他,簪身刻着简单的杏花纹,虽工艺稚嫩,却看得出来用心:“将军,这个送你,谢你陪我说话!”
陆珩接过,簪身还留着她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支杏花木簪,又看了看她鬓边的祥云簪,轻声道:“日后若遇麻烦,可持此簪去将军府寻我。”
楚瑶笑着应下,挥着手跑远,鬓边的祥云簪晃悠悠的,流苏扫过杏花,留下一抹温柔的影。唐知行望着陆珩的背影,眉头微蹙——他瞧得出,这位定国将军,看楚瑶的眼神,不一样。
而此时的谢府,谢靖安正坐在窗前,翻着唐知行借他的古籍,案头摆着一块桂花糕,是楚瑶昨日送来的。他想起昨日演武场旁的相遇,想起陆珩看楚瑶的眼神,心里竟莫名的有些闷,却又说不出缘由,只得提笔在纸上写字,笔下的字,竟都是“楚瑶”二字。
他与楚瑶、唐知行相伴数年,早已将他们当作最亲的人,楚瑶像他的妹妹,鲜活明朗,总能驱散他心底的沉闷,唐知行像他的兄长,沉稳温柔,总能替他遮风挡雨。他以为,这样的相伴会一直下去,却不知,秋日的杏林一遇,便已是命运的伏笔。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楚瑶及笄了,鬓边依旧戴着那支祥云白玉簪,那是萧洛送她的十岁生辰礼,她戴了整整五年,从未离身。及笄礼那日,陆珩亲自登门,送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簪,工艺绝伦,羡煞了满座的世家小姐,楚瑶却只是将凤凰簪收了,依旧戴着她的祥云簪。
唐知行看着她鬓边的祥云簪,轻声道:“你既不喜,便别收了。”
楚瑶摇头,指尖抚过祥云簪的纹路,眼底带着笑意:“陆将军一片心意,怎好推辞?只是这支簪子,是师父送我的,我要戴一辈子。”
她从未忘记,江南的小院子里,师父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刻花,教她辨玉,教她待人要真,行事要勇。只是她不知道,师父萧洛,此刻就站在谢府的街角,望着唐府的方向,看着她及笄的喜烟袅袅,却终究没有上前——他见她身边有护着她的义兄,有交心的挚友,还有倾心于她的将军,便知,她的日子,过得很好,这般,便够了。
及笄礼后,陆珩便开始登门求亲,唐父唐母本就欣赏陆珩的才华人品,又见楚瑶对他并非无意,便松了口。楚瑶拿着陆珩送的凤凰簪,问唐知行:“知行哥,你说,我该嫁吗?”
唐知行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舍,却终究还是温柔道:“你若喜欢,便嫁。我会一直护着你,无论你嫁与不嫁。”
他自小护着楚瑶,早已将她的欢喜,当作自己的欢喜,她若想嫁,他便做她最坚实的后盾,护她婚后安稳。
谢靖安得知楚瑶要嫁陆珩时,正在书房抄书,笔锋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去唐府送了一份贺礼——那是一支他亲手刻的蔷薇簪,刻了整整三个月,仿着楚瑶画在簪谱上的样子,虽不如萧洛的工艺精湛,却也是用心至极。
楚瑶接过蔷薇簪,眼眶微红,抱着他道:“靖安,以后我嫁去将军府,你和知行哥,要常来看我。”
“会的。”谢靖安拍着她的背,声音微哑,“定常去看你。”
他看着楚瑶鬓边的祥云簪,想起桃花溪的纸鸢,演武场的杏花,书斋的糕点,那些年少的时光,终究还是要过去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嫁,便是一生的牵绊,便是天人永隔的遗憾。
大婚那日,京城万人空巷,定国将军八抬大轿,娶了唐家的掌上明珠。楚瑶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凰冠,却依旧在鬓边藏了那支祥云白玉簪,那是她年少的念想,是师父给她的温暖,她要带着,嫁入陆家。
陆珩掀开轿帘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她鬓边的祥云簪,他抬手,轻轻抚过簪身,轻声道:“以后,有我护着你,护着你的簪,护着你的所有。”
楚瑶抬眸,望着他眼底的温柔,笑着点头,眼角的泪,却落了下来。
而浮尘轩的夜,月色微凉,萧洛将刻好的蔷薇簪放在簪谱旁,簪身的花瓣,刻得与楚瑶画的一模一样。他端起一杯青梅茶,望着京城的方向,轻声道:“丫头,及笄快乐,新婚快乐。师父在这,守着你。”
窗外的梨花,又落了一地,像江南的雪,落在他的簪谱上,落在那支蔷薇簪上,落在那段跨越千里的师徒情里。而将军府的红烛,燃了一夜,烛火摇曳,映着楚瑶鬓边的祥云簪,映着陆珩眼底的温柔,也映着一段金戈铁马与人间烟火的情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