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千里寻踪,京城巷陌
苏晚的行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子,还有贴身藏着的锦盒,锦盒里是干枯的梅枝、泛黄的书信,是她五年的念想,是她千里寻踪的执念。行囊侧兜,插着一枝院中的白梅,梅香淡淡,是她与姑苏唯一的牵绊,是她在漫漫长路上,唯一的慰藉。
她辞别了祖母,从姑苏胥门码头出发,踏上了北上的路。从江南到京城,千里路途,山水迢迢,没有便捷的车马,没有舒适的舟船,唯有靠自己的双脚,一步步丈量,一点点靠近,对于一个弱女子而言,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可她心中的执念,支撑着她,一步也不曾停下。
她先坐了摇摇晃晃的乌篷船,行在江南的烟雨里,船身颠簸,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她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却依旧紧紧护着怀中的锦盒,用身体挡着,生怕船身的颠簸,磕碰到锦盒,磕碰到她的念想。船家见她可怜,给她端来一碗温水,叹着气说:“姑娘,你一个人,何必跑这么远的路,太辛苦了。”
苏晚只是笑了笑,喝了一口温水,轻声道:“为了寻一个人,值得。”
乌篷船行到江北,便再也走不了了,她只能下船,搭了一辆颠簸的马车,行在江北的平原上。马车是普通的牛车,走得慢,还格外颠簸,路面崎岖,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磕磕绊绊,她的腰被颠得生疼,屁股磨出了血泡,坐立难安,却只是咬着牙,默默忍受,将锦盒抱在怀中,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江南的青瓦白墙,到江北的黄土高坡,从江南的烟雨朦胧,到江北的天高云淡,心中的执念,从未有半分消减。
马车行到半路,车夫嫌路远,不肯再往前走,收了她的银子,便将她扔在了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荒无人烟的平原,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迷了她的眼。她没有抱怨,只是背着行囊,继续往前走,凭着路人的指引,一步步向北,一步步靠近京城。
她走过人迹罕至的小路,路上荒草丛生,荆棘遍布,刮破了她的衣衫,划伤了她的手脚,鲜血渗出来,与泥土混在一起,疼得钻心,可她只是撕下一块衣衫,简单包扎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她走过深山老林,林子里阴森森的,有野兽的嚎叫,有鸟儿的啼鸣,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攥紧了行囊,攥紧了锦盒,借着月光,一步步往前走,不敢停下,怕一停下,便会被恐惧吞噬,便会放弃寻人的念头。
她身上的碎银子不多,是祖母积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她省吃俭用,舍不得多花一分一毫。住最便宜的鸡毛小店,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屋子阴暗潮湿,满是霉味与汗味,晚上老鼠乱窜,蚊虫叮咬,根本睡不好觉;吃最简单的干粮,冷硬的窝头、咸涩的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能填肚子便好,偶尔路过集市,看到糖葫芦,她会停下脚步,看一眼,眼中满是怀念,却舍不得买,陈砚说过,要带她吃遍京城的糖葫芦,她要等着他,等着他兑现这个诺言,绝不自己先吃。
一路上,她遇到过好心的路人,给她一碗饭,给她一杯水,指引她正确的方向;也遇到过黑心的商贩,骗她的银子,给她指错的路;遇到过温柔的老嬷嬷,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让她歇歇;也遇到过凶狠的小混混,抢她的行囊,推搡她,辱骂她。可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从未哭过,从未想过放弃,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越来越纤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执拗,像暗夜里的星火,在漫漫长路上,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一路之上,她见过江南的烟雨朦胧,见过江北的平原辽阔,见过春日的新芽吐绿,嫩黄的芽苞,透着生机与希望,见过夏日的荷花满塘,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像姑苏的她,见过秋日的落叶飘零,金黄的落叶,随风飞舞,像她漂泊的身影,见过冬日的寒雪漫天,洁白的雪花,覆盖大地,像姑苏院中的老梅。她从春日走到冬日,又从冬日走到春日,不知走了多少日,不知历经了多少艰辛,不知磨破了多少双鞋子,不知流了多少汗,多少泪,终于,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她站在了京城的城门外。
京城的城墙,高大巍峨,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城墙上刻着精美的纹路,写着岁月的沧桑,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坐着华丽马车的贵妇人,行色匆匆的路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市井繁华,与姑苏的温婉静谧截然不同,像两个世界。
苏晚站在城门外,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心中既欢喜又惶恐,欢喜的是,她终于到了京城,离陈砚又近了一步,五年的期盼,千里的奔波,终于有了着落,惶恐的是,偌大的京城,人山人海,街巷纵横,想要寻一个人,如大海捞针,她怕自己寻不到他,怕自己的执念,终究只是一场空。
她靠在城门边的老槐树上,歇了歇脚,揉了揉磨出血泡的双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从怀中取出陈砚最后一封书信,书信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上面写着他在京城的地址——京城城南,柳树巷,福兴货栈。她握紧书信,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书信上的温度,仿佛感受到了陈砚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踏入了京城的城门,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以为,到了京城,找到了地址,便能很快找到陈砚,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偌大的京城,重名的街巷数不胜数,重名的商铺也比比皆是,柳树巷竟有三条,城东一条,城西一条,城南一条,而城南的柳树巷,更是窄巷纵横,屋舍错落,弯弯曲曲,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延伸向远方,福兴货栈早已没了踪影,问遍了巷中的百姓,都说从未听过这家货栈,更没见过一个叫陈砚的江南少年,眉眼温和,手巧会刻梅。
她站在城南的柳树巷口,看着纵横交错的窄巷,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的欢喜,一点点被惶恐取代,她像一只迷失方向的鸟儿,在偌大的京城里,不知所措。可她很快便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放弃,她走了千里路,吃了这么多苦,不能半途而废,陈砚一定在京城的某个地方,她一定能找到他。
她没有放弃,从城南的柳树巷开始,一家家问,一条条找,逢人便拿出自己画的陈砚的画像,画像上的陈砚,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温和,嘴角带笑,穿着江南的青布衣衫,站在梅树下,手中折着一枝白梅,那是她凭着记忆,一点点画出来的,虽不精湛,却惟妙惟肖。她指着画像,轻声问,声音带着江南的软侬,也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叫陈砚,是江南姑苏来的,手很巧,会刻梅枝,之前在福兴货栈当伙计。”
有人摇头,说从未见过,摆摆手便转身离去,有人敷衍,看了一眼画像,便说“不知道”,有人甚至嘲笑她,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疯女人”,说一个江南女子,不远千里来京城寻一个负心汉,实在不值,说那少年定是早已忘了她,在京城娶了富家小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劝她趁早回姑苏,别在京城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苏晚不在意,这些话,她在姑苏听了三年,早已习惯了,她只是一遍遍问,一遍遍找,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又从秋到冬,转眼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住过破旧的柴房,柴房漏风漏雨,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冻得她彻夜难眠,裹着单薄的衣衫,蜷缩在柴草堆里,瑟瑟发抖;她吃过冷硬的窝头,噎得她喉咙生疼,连一口热水都没有,只能喝路边的凉水,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她受过风吹雨打,夏日的暴雨将她淋成落汤鸡,浑身湿透,发起高烧,躺在破庙里,差点丢了性命,幸得一位老乞丐救了她,给她熬了姜汤,喂她吃了草药,才捡回一条命;冬日的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手上冻出了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便钻心的疼,可她依旧不肯停下,依旧日日拿着画像,走街串巷,寻找陈砚的踪迹。
她的棉袍磨破了边角,露出里面的棉絮,鞋子沾了厚厚的泥,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发凌乱,沾满了灰尘,脸色苍白,身形瘦弱,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个乞丐,可那方锦盒,却始终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用干净的细布裹着,从未有半分磕碰,从未有半分污渍,那是她的念想,是她撑下去的唯一力量,是她与陈砚之间,唯一的牵绊。
冬日的京城,飘起了细雪,寒风裹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割得脸颊生疼。苏晚走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几乎要摔倒。她走到一家小小的药铺前,药铺的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药香,那药香,让她想起了姑苏的陈砚,想起了他病重的父亲,她想讨一杯热水,暖暖身子,缓一缓神,便抬手想推门,抬眼间,却见药铺门口,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正弯腰站在药炉前煎药,身形消瘦,微微佝偻着背,咳嗽声时不时从喉间溢出,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那背影,熟悉又陌生,却让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背影,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是她想了五年,寻了三个月的模样,哪怕瘦了,哪怕病了,哪怕变了模样,她也能一眼认出。
是他,是她寻了五年,找了三个月的陈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