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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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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京城风动,故人寻至

三日后,江南暮春,天气晴和,暖风拂面,柳丝轻扬,莺啼婉转,长巷之中偶有行人缓步走过,语声轻浅,一派安稳市井景象。

浮尘轩依旧如往日一般,门半掩,不挂幌,不喧声,檐下旧风铃悬着,风过时轻响一声,清浅得几乎听不真切。轩内依旧是一案、一炉、一灯、一窗景,素净、简淡、安静,不似市井商铺,倒像一方隐于巷间的小小清修之地。

温扶疏并未离去。

她无家可归,无亲可投,无处可去,江南于她而言,是陌生之地,亦是远离是非、远离京城、远离萧惊尘的安身之所。徐安安见她性子静稳,知礼守矩,手巧心细,做事稳妥,不多言、不多问、不多事、不越界,便寻了个时机,向师父萧洛开口,恳请留她在轩中暂住,帮忙整理料具、擦拭器物、烹茶焚香、打理内务,也算有一口安稳茶饭,有一处遮风挡雨之地。

萧洛默然片刻,淡淡默许。

浮尘轩历来不留闲客,不留攀附之人,不留一味求庇护之人。

但浮尘轩,可留自渡之人。

可留历经劫难、却依旧不肯沉沦、依旧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这三日,温扶疏过得极静,极安稳,也极规律。

每日天微亮便起身,轻手轻脚洒扫庭院,擦拭案几,整理刻刀与银料,将轩内收拾得干净齐整,一尘不染;白日里,或静坐窗下,看柳影天光,煮一盏淡茶,不言不语,只静静观心;或在一旁看徐安安描稿、修簪、练刀,安安静静,不打扰,不插话,只默默看着,眼中渐渐多了几分烟火气,几分安稳意;夜里,便独守一盏油灯,或静坐调息,或轻轻摩挲鬓间银簪,不再被过往纠缠,不再被伤痛折磨,不再夜夜难眠、泪湿枕巾。

她像一株生于石缝之中、历经风霜却依旧顽强生长的竹,不与群芳争艳,不与树木争高,只自顾自扎根,自顾自生长,安静,坚韧,沉默,却有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徐安安看在眼里,安在心里。

她知道,温扶疏是真的在慢慢活过来,不是强撑,不是伪装,不是表面平静、内心翻涌。她是真的在一点点放下,一点点释怀,一点点把碎掉的心,重新拼回干净、完整、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她不再提萧惊尘,不再提温氏,不再提前尘,不再提伤痛,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梦醒之后,便不再执着,不再留恋,不再回头。

可她也清楚,有些平静,只是暂时的。

有些过往,不是想躲,就能躲开。

有些故人,不是想忘,就不会寻来。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暖风轻拂。温扶疏正立在案前,用软布细细擦拭一柄刻刀,动作轻缓,神情专注,周身静气安然。徐安安在一旁描稿,萧洛在窗下静坐,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忽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侍从沉喝声,声势不小,气势威严,不似寻常百姓,不似文人墨客,不似江湖游侠,分明是官府贵胄、手握权柄之人的仪仗。

声音由远及近,直直朝着浮尘轩而来。

檐下风铃被突如其来的劲风扯得急响,叮铃铃一连串轻响,打破了一室安稳宁静。

温扶疏擦拭刻刀的动作,微微一顿。

指尖,极轻微地收紧。

她太熟悉这种气息。

铁甲的冷硬,官威的压迫,权势的沉厚,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是边关的风沙,是军营的肃杀,是金戈铁马的凌厉,是萧惊尘身上独有的、身居高位之后的威严与压迫感。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静冷,一片疏离,一片彻底放下之后的淡漠。

徐安安停笔抬眸,望向门外方向,神色微微一凝,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萧洛自窗下缓缓起身,身姿清挺,语声清淡,平静无波,却一语道破:“躲不掉的。”

“你不寻他,他功成名就,心有愧疚,或是心有不安,自会寻你。”

“有些债,有些情,有些过往,不是你想断,就能彻底从世间抹去。”

温扶疏轻轻放下手中刻刀,站直身躯,身姿清瘦,却依旧挺直如竹,不卑不亢,不慌不乱,不躲不避。

“我不想见。”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我已斩断过往,已新生,已两清,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愿再因他,乱了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

“可他既已寻来,既已踏入这条巷陌,我便见。”

“今日相见,不为质问,不为怨恨,不为哭诉,不为求公道,不为求补偿,不为求愧疚。”

“我只是来告诉他一句话。”

她抬眸,目光清定,一字一顿:

“我已放下,我已新生,我与他,从此两清,永不相见。”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侍从高声沉喝,声震巷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镇国将军驾临——闲杂人等避让,不得惊扰!”

镇国将军。

当朝新贵,权倾朝野,平定边境,功成名就,风光无限。

正是萧惊尘。

温扶疏微微垂眸,鬓间雁书断云簪,在日光下泛出一点干净而坚定的光。

该来的,终究来了。

该了的,终究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