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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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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旧簪藏事,轻语说前尘

暮春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进浮尘轩,在青石板地面投下一方方整齐明亮的光斑。风从半开的门扉轻缓而入,拂动檐下风铃,叮的一声细响,清浅柔和,不扰一室静气。

案上那支完整却失温的银雁簪静静卧在素帕中央,银质依旧莹润,雁翅纹路细腻,翅尖微微收拢,似在等候,似在栖止,又似在遥望远方。簪身内侧那行“待我归,簪成双”小字,被岁月与指尖磨得浅淡,却依旧清晰如昨,像一句刻在骨血里的旧诺,轻轻一碰,便牵动满心惊涛。

温扶疏立在案前,身姿清瘦挺直,既不卑怯,也不激切,更无寻常女子被情所伤后的怨怼与泣诉。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支旧簪上,眸底空茫如远山雾色,不见波澜,不见悲喜,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而非承载她半生命运与痴心的信物。

徐安安将沏好的热茶轻轻推至她面前,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也没有刻意流露同情,只是安静退至一侧,如同对待每一位踏入浮尘轩的来客一般,给予足够的尊重与空间。

浮尘轩渡人,从不以怜悯渡人,而以静心渡心;从不以言语劝人,而以器物引魂。心若不愿开,千言万语皆是扰;心若愿开,一语一簪皆是光。

萧洛依旧立在案旁,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眉眼清淡如雾,周身静气浑然天成。他没有急于让徐安安落刀制簪,也没有催促温扶疏道出过往,只是静静垂眸,看着案上那支银雁簪,似在观其形,似在悟其意,更似在等一段尘封旧事,被人心甘情愿、平静无波地说出来。

室中一时无声,唯有炉上茶水微沸的细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莺啼,轻轻交织,构成一段安稳而疏淡的节奏。

温扶疏沉默许久,久到日光在地面缓缓移动,久到茶盏表面浮起一层微温的水汽,久到檐角风铃又轻轻响过一声,才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旧簪上移开,落向窗外疏淡的柳影,声音清浅而平静,如同在诉说旁人的故事,不带半分激越,亦不带半分哽咽。

“我祖籍蓟北,世代将门,温氏三代镇守边关,虽无滔天富贵,却也算得上家门清贵,安稳体面。我是家中独女,自幼被父兄捧在掌心,习诗书,知礼仪,亦略通骑射,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脆弱,也不像将门虎女那般凌厉张扬,性子素来沉静,不喜喧嚣,只愿守一方小院,伴一盏清茶,安稳度日。”

她语声轻缓,一字一句,清晰平稳,将年少时光轻轻道来,不带炫耀,不带怀念,只是平铺直叙,如同描摹一幅早已褪色的旧画。

“及笄之年,父兄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少年将军萧惊尘,出身微寒,却天资卓绝,骁勇善战,年纪轻轻便已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深得军心与民心。我与他自幼相识,一同在边关长大,一同看过大漠孤烟,一同听过金戈铁马,一同在月下许下过最简单也最郑重的诺言。”

说到“萧惊尘”三字时,她的语声依旧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停顿,眸底也依旧空茫,仿佛这个名字早已不再是她心底的软肋,不再是她日夜牵挂的念想,只是一个普通的代号,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

可徐安安静静望着她,却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暴露她心底深处,依旧未平的波澜。

有些痛,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伤,不哭,不代表已愈合;

有些念,不断,不代表已放下。

她只是把所有的悲与痛、伤与泪、痴与盼,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压到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释然,早已超脱。

“他待我极好,温柔体贴,敬重有加,从无半分轻慢与敷衍。边关风沙大,冬日极寒,他会亲手为我暖手,为我挡风,为我摘下最艳的红梅,插在我窗前的瓷瓶里;我偶感风寒,他会彻夜守在我屋外,不敢离去,唯恐我有半分闪失;我不喜战场杀伐,不喜金戈喧嚣,他便会带我远离军营,寻一处安静的山谷,看流水落花,听鸟鸣风吟,给我讲边关之外的江南风光,讲他心中向往的安稳岁月。”

“他常说,等天下太平,等边境安定,等他卸下一身铠甲,便带我远离边关,远离纷争,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筑一间小院,种几株花木,耕几分薄田,一生一世,相守不离,再不分离。”

温扶疏的语声,在此处极轻微地顿了一顿,眸底那片空茫的雾色,终于极淡极淡地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如同死寂的湖面,被一缕微风轻轻拂过,荡开细碎而隐秘的波澜。

那是属于年少情深的温柔,是属于两心相许的纯粹,是属于未经世事磨折的干净与美好。那样的时光,那样的情意,曾是她生命中最温暖、最明亮、最珍贵的光,照亮她整个少女时代,支撑她走过无数边关风雪,无数孤寂日夜。

她曾以为,那会是她一生的归宿,一生的安稳,一生的幸福。

她曾以为,他会是她一生的依靠,一生的牵挂,一生的归人。

“及笄次年,边境战事再起,胡人大举入侵,来势汹汹,边关告急,军情如火。萧惊尘奉命出征,率部迎敌,临行前夜,他来到我院中,亲手将这支银雁簪插在我发间。”

她抬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案上旧簪的雁翅,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段易碎的旧梦,一段不敢轻易回首的过往。

“他说,雁是最知归途的鸟,无论飞得多远,无论历经多少风霜,无论遭遇多少险阻,终会找到回家的路,终会回到自己的归处。这支簪,是他亲手设计,亲手寻料,亲手托付匠人打造,簪分双影,一在他身,一在我身,待他凯旋归朝,便以十里红妆,十里春风,迎娶我过门,从此簪影成双,永不分离。”

“他说,待我归,簪成双。”

“他说,扶疏,等我。”

“我信了。”

温扶疏的语声,依旧平静,依旧平稳,没有哽咽,没有哭泣,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笃定,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

“我信他的诺言,信他的情意,信他的为人,信他绝不会负我,信他一定会归来,信我们一定会簪影成双,相守一生。我日日佩戴这支簪,片刻不离,晨起梳妆,将它插在发间,如同他伴我左右;夜深入眠,将它放在枕边,如同他未曾远去。我守着小院,守着家门,守着他的诺言,守着心中的期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花开等到花落,从冬雪等到春融,从青丝等到鬓微霜,从满怀期待等到满心惶然。”

“第一年,边关传来捷报,他屡破敌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我满心欢喜,只盼他早日归来;

第二年,边关战事胶着,消息渐少,偶有家书,字迹匆匆,只言战事繁忙,无暇多写,让我安心等候,我虽牵挂,却依旧坚信,他定会归来;

第三年,边关音讯断绝,再无一字传来,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有人说他被困敌营,生死未卜,有人说他弃战逃亡,不知所踪。父兄忧心忡忡,四处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家中气氛日渐沉重,我依旧守着那支簪,守着那句诺言,不肯相信,不肯放弃,不肯接受他已离去的事实。”

“我对自己说,他是雁,知归途,不会不回来;

我对自己说,他许诺过,簪成双,不会负我;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时光,足以让草木枯荣三度,足以让少年青丝染霜,足以让满腔热忱渐渐冷却,足以让满心期盼渐渐化为惶然,化为不安,化为恐惧,化为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绝望。

徐安安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紧,酸涩难安。

她未曾经历过这般漫长无望的等待,未曾经历过这般倾尽一生的信任与托付,未曾经历过这般从满怀希望到步步落空的煎熬,可她依旧能从温扶疏平静无波的语声里,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那份日复一日的煎熬,那份不敢言说的恐惧,那份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

那是一种,明明心已碎成千万片,却还要强撑着,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笑着说“我没事,我还能等”的绝望。

那是一种,明明早已察觉到不对,早已察觉到谎言与背叛的气息,却依旧不肯相信,不肯承认,死死守着最后一丝念想,不肯放手的痴缠。

温扶疏微微垂眸,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支银雁簪,语声轻浅,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漠与清醒。

“三年期满,边关终于传来消息。不是他战死的噩耗,不是他被困的急报,不是他归来的喜讯,而是一道传遍京城、传遍天下、人人皆知的捷报——萧惊尘大破胡虏,平定边境,立下不世之功,凯旋归朝,天子亲迎,封赏无数,赐高官,享厚禄,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我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满心欢喜,热泪盈眶,只觉得三年等待,三年煎熬,三年孤寂,全都值得。我以为,他终于归来,终于可以兑现诺言,终于可以与我簪影成双,终于可以相守一生。我收拾行装,准备入京,准备迎接他,准备做他的新娘,准备迎接我期盼了整整三年的幸福与安稳。”

“可我等来的,不是他的迎亲队伍,不是他的温柔笑语,不是他兑现的诺言,而是另一道,更轰动、更刺眼、更让人心死的消息。”

她的语声,在此处终于极轻微地,极不易察觉地,冷了一分,淡了一分,空茫了一分。

“萧惊尘归朝之后,为固权位,为报天子恩宠,为攀附权贵,应天子作媒,迎娶当朝权臣之女为妻,大婚之日,十里红妆,万人空巷,风光无限,羡煞天下人。”

“他未死,未失踪,未被困,他好好地活着,活得风光无限,活得位高权重,活得前程似锦,只是……他归来了,却不归我。”

“他记得天下,记得皇权,记得权贵,记得功名,记得前程,记得一切,唯独忘了我,忘了边关月下的诺言,忘了那支银雁簪,忘了那句‘待我归,簪成双’,忘了那个在边关等了他整整三年、守了他整整三年、信了他整整三年的温扶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