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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正在阅读 · 第20章 梅簪未刻,故人相避

第20章 梅簪未刻,故人相避

苏晚的嘴唇颤抖,指尖发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沉到了脚底,五味杂陈,欢喜、激动、心疼、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在心底念了五年,念了千万遍,刻在骨血里的名字:“陈砚。”

那声呼唤,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带着跨越千里的执念,带着藏了五年的思念,落在男子耳中,落在漫天的雪沫里,落在淡淡的药香里。

男子身形一僵,煎药的动作骤然停下,手中的药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药汁洒了一地,冒着淡淡的热气,很快便被冬日的寒风冷却。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间依旧有当年的温和,却添了几分病气与疲惫,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早已没了当年江南少年的温润模样,正是陈砚。

他看见苏晚的那一刻,眼中满是震惊,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便是慌乱,脸色骤变,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转身便想躲进药铺的后巷,想逃离这个让他措手不及的场景,想逃离这个他亏欠了五年的姑娘。

“陈砚,你别走!”苏晚快步上前,不顾风雪,不顾身体的疲惫,不顾脚下的虚浮,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衣衫,衣衫上满是药味与补丁,磨得发硬,硌得她指尖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找了你三个月,从姑苏到京城,千里迢迢,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断了音信?这五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期盼,像连珠炮一样,问出了藏在心底五年的问题,问出了千里寻踪的执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落下,混着脸上的雪沫,顺着脸颊滑落,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疼。

陈砚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他的衣袖被她拉着,挣不开,也不想挣开,心中的愧疚与自责,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满是愧疚与绝望:“晚晚,你回去吧,回姑苏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找我了,我如今这个样子,配不上你了。”

“配不上?”苏晚擦去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哪怕他低着头,哪怕他不肯看她,她也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也要让他知道,她守了五年,寻了三个月,从来都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了他,“陈砚,我守着院中的梅树,守着你的诺言,等了你五年,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岁,为了寻你,我辞别祖母,孤身一人,从姑苏走到京城,吃尽了苦头,差点丢了性命,我不是为了听你说配不上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什么八抬大轿,只是你,只是那个折梅插在我发间,说要陪我守着梅树过一辈子的江南少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病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

陈砚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心中酸涩难忍,终究还是抬眼与她对视。

他抬眼时,眼眶通红,眼中翻涌着愧疚、痛苦与无力,喉结滚动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把这些年的遭遇说了出来。

抵京的第二个月,货栈里来了一批加急药材,要连夜清点入库。他年轻力壮,主动揽下了搬运的活,从傍晚忙到后半夜,累得浑身冒汗,便脱了外衫,只穿单衣在寒风里搬货。谁知第二日便发起高烧,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想着扛扛就过去了,怎料烧了三日不退,咳嗽不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货栈掌柜怕他死在店里,给了他几文钱便把他赶了出来。他拖着病体,在京城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倒在了这家“仁心堂”门口。

是药铺的老掌柜救了他。老掌柜心善,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给他煎药、擦身,日夜照料。他这才捡回一条命,却也伤了肺腑,落下了病根,日日咳嗽,稍一劳累便喘不过气,再也干不了重活。这些年,他就在药铺里帮着煎药、捣药、记账,赚的银子仅够糊口和抓药,连寄信回家的钱都常常凑不齐。

“晚晚,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身子,又指了指满是药味的衣衫,“我拿什么娶你?拿什么给你刻簪?我连自己都养不活,难道要你跟着我受苦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绝望,“我断了音信,是想让你忘了我,找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不想拖累你。”

苏晚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衣袖上。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他的脊背骨瘦嶙峋,隔着粗布衣衫都能摸到,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身体的震颤,疼得她心都揪了起来。“陈砚,我不怕苦,”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守着梅树等你五年,不是为了等一个锦衣玉食的你,而是等你这个人。你病了,我陪你治病;你穷,我们一起赚钱;你咳嗽,我给你熬梨汤;你刻不了簪,我养你。这些年我一个人守着老宅,早就学会了操持家务,也能赚钱,我养得起你,养得起我们两个。”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枝干枯的梅枝,红绳虽褪了色,却依旧系得紧实。“你看,这枝梅我守了五年,它枯了,可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陈砚,别再推开我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陈砚看着那枝梅,又看着苏晚含泪却明亮的眼睛,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他猛地抱住她,声音哽咽:“晚晚,对不起,对不起……”这声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如今终于亲口说出来,却觉得无论说多少遍,都弥补不了这五年的亏欠。

苏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药香与梅香交织在一起,在巷子里弥漫开来,温柔而绵长。

可就在这时,药铺的门开了,老掌柜走了出来,看着相拥的两人,叹了口气:“陈砚,你这孩子,早该听我的,哪有什么配不配,两个人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他转身回了药铺,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陈砚手里,“这里面是调理肺腑的药材,你拿着,回去好好养着,别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陈砚接过药包,对着老掌柜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掌柜的这些年的收留与照料。”

老掌柜摆摆手,笑着说:“去吧,带着姑娘,好好过日子。”

陈砚牵着苏晚的手,回到了她暂住的小客栈。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苏晚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出自己带的干粮,看着他小口吃着,眼眶依旧红红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姑苏?”她轻声问。

陈砚放下干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我把药铺的活交接好,我们就回去,回姑苏,守着那株老梅,过一辈子。”

苏晚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憧憬。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清贫,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他,便什么都不怕。

只是陈砚心中,始终惦记着那支梅纹簪。他拉着苏晚的手,再次来到浮尘轩,想请萧洛教他刻簪,他要亲手给苏晚刻一支梅纹簪,一支属于他们的,刻着姑苏老梅,刻着相依相守的梅纹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