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物是人非,簪碎情绝
第四年深秋的雪来得猝不及防,鹅毛般的雪片混着冷雨,狠狠砸在菱荷镇的青石板上,也砸在沈清欢的心上。塘里的残荷早被风雪压弯了腰,枯槁的荷茎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她悲鸣。沈清欢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发髻上依旧插着那支并蒂莲银簪,腰间的莲蓬玉佩被她摩挲得愈发温润,只是这温润,再也暖不透她冰凉的心。
她依旧每日去荷塘边,只是不再绣莲纹,不再做荷香糕,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镇口的方向,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风雪越来越大,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视线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这风雪中冻僵时,镇口传来了马蹄声,清脆又急促,打破了镇子的寂静。
沈清欢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她几乎是踉跄着朝着镇口跑去,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为她欢呼。她看到了,那个身着锦衣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在风雪中缓缓而来,正是她等了四年的陆景明。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便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陆景明的身后,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停下,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走了下来,女子身姿窈窕,发间插着一支精致的金簪,金簪上的宝石在风雪中闪着耀眼的光,她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看向陆景明的眼神,满是爱慕。
陆景明下了马,一身锦衣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间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世故的圆滑,连那曾经清澈的眼眸,都变得深邃难懂。他看到沈清欢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冷漠,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清欢,我回来了。”陆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像这风雪般冰冷,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沈清欢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女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她是谁?你说过,等你学成,就回来娶我。”
陆景明皱眉,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我已是京城林家的上门女婿,这位是我的妻子,林知妩。当年的话,不过是年少无知,你不必当真。”
“年少无知?”沈清欢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冲上前,抓住陆景明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这支银簪,这枚玉佩,还有你许下的一生一世,岁岁相依,永不相负,都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在风雪中回荡,刺痛人心。陆景明却嫌恶地皱起眉,用力甩开她的手,沈清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放手!”他低吼道,“沈清欢,认清现实吧,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年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我已是林家的女婿,前途无量,你别再纠缠不休。”
林知妩轻轻拉住陆景明的衣袖,柔声说:“景明,我们走吧,别和她一般见识,免得惹了一身晦气。”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向沈清欢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景明点头,不再看沈清欢一眼,转身就要和林知妩一同离去。沈清欢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彻底碎了,她冲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陆景明,你不能走!你给我回来!”她嘶吼着,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风雪,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景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用力,甩开了沈清欢的手。沈清欢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传来一阵剧痛。而她发间的银簪,也随着她的摔倒,掉落下来,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断成了两截。
那声响,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清欢的耳边。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断簪,断口处的银纹扭曲,像在哭泣,暗红色的锈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像凝固的血。陆景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断簪,眼中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看摔倒在地的沈清欢,转身与林知妩并肩离去,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马蹄印,很快便被风雪覆盖。
沈清欢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冻得僵硬,后脑勺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可她却感觉不到,她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捡起那支断簪,断簪的冰冷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里,比这风雪还要冷。她抱着断簪,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绝望,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搀扶。
风雪越来越大,将她的哭声淹没,也将她的希望彻底掩埋。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直到雪停了,风小了,她才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小屋。那支断簪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断口处的银边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与断簪上的锈迹混合在一起,红得刺眼。
回到小屋,沈清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抱着那支断簪,一遍遍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回忆着荷塘边的初遇,回忆着乞巧节的约定,回忆着他温柔的话语,回忆着他坚定的眼神。可这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痛不欲生。
几日后,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来到了沈清欢的小屋,扔下一封信和一支金簪,便转身离去。沈清欢颤抖着打开信,信上的字迹,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内容,却字字诛心。“当年之事,是我负你,这支金簪,权当补偿,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沈清欢看着信,又看了看那支精致的金簪,金簪上刻着并蒂莲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自嘲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走到荷塘边,将那支金簪狠狠扔进了荷塘,金簪沉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便消失不见,像她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她把那封信烧了,灰烬随风飘散,像她的过往。而那支断簪,被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在一个破败的蓝布包里,日夜带在身边。从此,她不再去荷塘,不再绣莲纹,不再对任何人提起陆景明,只是守着那支断簪,在菱荷镇的角落里,独自度过漫长的岁月。
岁月匆匆,一晃便是数年。沈清欢从当年那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添了鬓边白发,她的双手因常年绣活落下的旧疾,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再也绣不出当年那般灵动的莲纹,只是那支断簪,依旧被她珍藏着,上面的锈迹越来越深,像她心中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回忆里,扎得越来越深。
她常常坐在窗前,看着雨打窗棂,指尖摩挲着断簪的纹路,心中的恨与怨,像塘底的淤泥,层层堆积。有人劝她再寻良人,有人替她惋惜,可她的心,早已随那支断簪碎在了那年的风雪里,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直到听闻桥安街浮尘轩的簪刻师父,能将执念刻入簪中,解人心头郁结,她才抱着那支断簪,顶着冷雨,一步步挪到了浮尘轩,只求一支刻尽她半生苦楚的残莲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