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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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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深庭寂影,三年假面

苏令婉在浮尘轩的第一夜,几乎睁着眼到天明。

西厢房窗明几净,陈设简单,窗外一株老梅,枝干劲挺。屋内安神香清和,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不休的惶惑。

她坐在床沿,将烬骨簪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乌木温润,簪尖那一点暗褐,像一粒永不消散的尘埃,扎在心上。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她活在一副精心缝制的面具之下——温顺、贞静、寡言、痴情,成了京中人人称道的节妇。

人人都以为,她被思念啃噬,被孤苦缠绕。

只有她自己清楚,困住她的从来不是思念,而是恐惧。

是日夜不敢松懈的、怕真相败露的恐惧。

她出身苏家,父亲官居御史,兄长在朝任职,家世清贵,门风严谨。自小所学,无非三从四德、温婉恭顺,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笑一颦皆合体统。

及笄之年,由父母做主,嫁与裴砚之。

那时的裴砚之,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将领,出身清白,勇武有谋,品性端方,待她敬重温和。

在外人眼中,这是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安稳顺遂,一眼望得到头。

最初的日子,也确实安稳。

裴砚之常年驻守边关,偶尔回京小住,相聚虽短,却从无失礼。他记得她不喜甜腻,记得她怕黑,记得她偏爱窗边那一盆兰草。

苏令婉也曾有过寻常女子的期许。

愿他平安,愿他顺遂,愿两人相守,平淡终老。

她从未想过,安稳会碎得如此猝不及防。

变故起于裴砚之最后一次边关巡查。

他在军中查到一桩惊天贪腐,粮草克扣,军饷中饱,兵器以次充好,牵连边关数将,更直指朝中根系。

而那根系最深之处,恰好便是苏家。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多年来与边关将领暗通款曲,分润利益,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东窗事发,苏家满门,无一能免。

裴砚之本性正直,眼里容不得半分沙。

得知真相那夜,他彻夜未眠,最终还是选择,回京面圣,如实上奏。

他没有先入朝堂,而是先回了府邸,见了她。

那夜月色极淡,风透窗棂,带着入骨的凉。

他坐在灯下,神色沉重,将查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尽数告知于她。

“令婉,此事牵连甚广,苏家恐难保全。我知你为难,可国法在前,军纪在前,我不能视而不见。”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真诚:“我会尽力保全你一人,可你父兄……我无能为力。你若怨我,我认。”

那一刻,苏令婉的世界,轰然坍塌。

她不怕他薄情,不怕他征战不归,不怕他功高震主。

她怕的,是家破人亡,是父兄入狱,是苏家百年清誉一朝尽毁,是她从人人称羡的世家贵女,一夕之间沦为罪臣眷属,永世不得翻身。

她活了近二十年,活的从来不是自己,是苏家的颜面,是闺阁的规矩,是世人眼中的端庄得体。

她不能接受,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裴砚之看着她苍白颤抖的模样,心中不忍,轻声安抚:“令婉,我知你怕。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躲不过,也要躲。”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温顺,声音冷得像冰。

裴砚之一愣,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个眼神狠戾的女子,是他那个向来低眉顺眼、从无半分违逆的妻子。

“砚之,你能不能……不上奏?”

“不能。”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贪腐害军,误国误民,无数将士因粮草不继、兵器粗劣死在沙场,我若视而不见,枉为军人,枉为人。”

“那我苏家满门呢?”苏令婉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我父兄呢?我呢?你一句话,我们所有人都要死。你口中的国法军纪,便要以我满门性命为代价吗?”

裴砚之沉默,眉宇间满是痛苦。

“国法无私,我不能因私废公。”他艰难开口,“令婉,你明理,你该懂。”

“我不懂。”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眼底一片死寂,“我只懂,你要毁了我,毁了苏家。”

那夜之后,她一夜未眠。

恐惧像藤蔓,从心底疯狂滋生,缠绕四肢百骸,勒得她喘不过气。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再也压不住。

只要裴砚之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他死了,贪腐之事便无人再追,苏家安稳,父兄无恙,她依旧是那个端庄体面的苏令婉,依旧是人人称赞的将军未亡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藤生根,再也拔除不去。

她开始布局。

假意温顺,假意体谅,假意含泪相送,亲手为他整理行装,将那支乌木簪放入他行囊,柔声叮嘱他保重自身,早日归来。

她看着他眼中动容,看着他满怀信任,看着他毫无防备,踏上重返边关的路。

而后,她暗中修书一封,将他的行程、路线、随行人数,一字不差,送至敌军细作手中。

她没有亲自动手,却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数日后,边关急报传回京城——裴砚之将军遭敌军伏击,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仅余随身旧簪一支,辗转送回。

消息传来那日,苏令婉当众晕厥,醒来后素衣素裙,闭门不出,鬓间日日插着那支乌木簪,一步不离。

世人皆叹她情深,怜她命苦,赞她贞烈。

她温顺受之,从不辩解。

她学着思念,学着哀悼,学着对着空榻低语,学着在深夜垂泪,学着扮演一个被命运辜负的可怜女子。

她演得太真,太像,太投入,以至于最初那点隐秘的罪恶与恐慌,被一层又一层“深情”包裹,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要腐烂发霉。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她会骤然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有一道目光,自黑暗中静静凝视着她,不说话,却让她无处遁形。

她死死攥着鬓间的簪子,一遍一遍,在心底重复:

他是战死的。

是为国捐躯。

与我无关。

三年来,这支烬骨簪,从未离开过她。

不是念想,不是牵挂,是枷锁,是刑具,是她用来压住心魔、欺骗自己的唯一依仗。

她以为,只要一直戴下去,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她情深似海,她便能永远瞒下去。

直到踏入浮尘轩,直到萧洛那一句“忠勇是真,战死是假”,她才猛然惊醒——

原来,她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

她骗过了世人,骗过了岁月,唯独骗不过,自己那颗早已满是罪孽的心。

天色微亮时,苏令婉缓缓合上眼,将烬骨簪紧紧握在掌心,指节泛白。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亮了眼底深处,那抹再也藏不住的惶惑与绝望。

她知道,有些事,再也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