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相见两清,恩断义绝
浮尘轩半掩的木门,被侍从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轩内。
来人身披锦袍,腰束玉带,佩刀悬于腰间,面容俊朗英挺,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沉厚气场,周身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正是萧惊尘。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将军,蜕变成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
他比当年更加沉稳,更加威严,更加耀眼,也更加冷漠。
萧惊尘目光一扫,快速掠过轩内简素陈设,最终,定格在案前那一道清瘦素净的身影上。
瞳孔,骤然一缩。
三年未见。
她瘦得脱了形,衣着素朴简薄,青布裙衫洗得发白,周身不见半点珠翠,不见半点修饰,唯有鬓间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干净利落。可那一身风骨,那挺直如竹的腰杆,那沉静如渊、不起波澜的眼神,竟比当年那个娇养在边关、被父兄捧在掌心的将门贵女,更加令人心惊,更加令人不敢轻视。
她没有丝毫狼狈,没有丝毫卑微,没有丝毫怨怼,没有丝毫哭泣。
只有平静,只有淡漠,只有疏离,只有彻底放下之后的凛然。
萧惊尘迈步上前,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压抑。他停在温扶疏面前,目光落在她鬓间那支素银孤雁簪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声音微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愧疚、不安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扶疏……”
这一声呼唤,低沉,沙哑,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终于脱口而出。
换作三年前,换作这支雁书断云簪未入发髻之前,或许,她会心痛,会落泪,会委屈,会有千言万语,会有满腔怨怼。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依旧垂眸,看着案上整齐排列的刻刀,动作平稳地轻轻擦拭,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萧惊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这样冷漠,这样疏离,这样无动于衷,这样……彻底将他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你为何躲着我?为何不入京寻我?为何一路南下,隐姓埋名,不肯与我相见?”他声音微微紧绷,带着急切,带着不安,带着一丝近乎慌乱的解释,“温氏之事,我知你怨,我知你恨,我知你痛,可我……我有苦衷,我有不得已,我并非有意负你,并非有意视而不见,我……”
“将军。”
温扶疏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平静,疏离有礼,却带着一道清晰、冰冷、不可逾越的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萧惊尘喉结剧烈滚动,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愧疚,几乎是脱口而出:“当年之事,我无力回天!权臣逼迫,天子施压,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我若出头,非但救不了温氏,反而会连自己一同搭进去,会让温氏死得更快、更惨!我只能忍,只能等,只能先稳住权位,再寻机为温氏翻案,为你……”
“不必解释。”
温扶疏缓缓抬眸,终于正面看向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清澈如镜,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没有爱,没有痴,没有缠,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淡漠,只有疏离,只有彻底放下之后的清醒。
“我不想听,也不必听。”
“你负我,是真。”
“你沉默,是真。”
“你牺牲温氏满门,换自己前程,是真。”
“你另娶权臣之女,十里红妆,风光万里,是真。”
“这些都是事实,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无可挽回。”
“解释,只是为了你自己心安,为了减轻你自己的愧疚,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点,与我无关,与温氏无关,与过往无关。”
萧惊尘脸色微微发白,身形微晃,眼中第一次露出狼狈、痛楚与不安,不复往日镇国将军的威严与沉稳:“我知我欠你,欠温氏满门,欠你一生,我愿补偿,愿给你荣华富贵,愿给你安稳余生,愿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开口,我……”
“我不要。”
温扶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定如铁,坚定如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要你的荣华,不要你的富贵,不要你的补偿,不要你的愧疚,不要你的安稳,不要你的任何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一样。”
她缓缓抬手,指尖极轻、极稳地抚过鬓间那支雁书断云簪,目光平静,却带着决绝入骨的意味:
“两清。”
“从此,你我陌路,山水不相逢,相见不相识。”
“你走你的青云路,掌你的权,居你的高位,享你的荣华,做你的镇国将军。”
“我过我的浮生日,守我的心,行我的路,安我的身,做我自己。”
“萧惊尘,我不恨你,不怨你,不记你,不念你,不缠你,不扰你。”
“不是我大度,不是我释怀,不是我原谅。”
“是你不配。”
最后四字,轻淡,平静,却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直直刺入萧惊尘心底最脆弱、最愧疚、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威严尽褪,只剩下狼狈、痛楚、慌乱与一丝近乎绝望的不甘:“扶疏,你真的要如此绝情?真的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给我?真的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温扶疏淡淡一笑,笑意干净、柔和、释然,无悲无喜,无恨无怨,只有彻底清醒之后的平静:
“我不是绝情,我是清醒。”
“从前我眼瞎心盲,错信非人,错付终身,错守空诺,错把真心托付给一个为了权位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如今我眼明心亮,只信自己,只守自己,只爱自己,只靠自己。”
“你于我而言,早已是前尘旧梦,云烟散尽,风吹即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缓缓站直身躯,身姿清瘦,却挺直如竹,目光直视萧惊尘,不卑不亢,不躲不避,不慌不乱,声音清定,传遍整个浮尘轩:
“这支簪,名雁书断云。”
“雁书已断,云迹无踪。”
“旧诺已空,旧情已死。”
“你我之间,从此,一刀两断,恩断义绝,永不相见,永不相扰。”
“将军,请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