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簪成半璧,心解半结
徐安安落刀已近两个时辰,手臂微酸,额角沁汗,却依旧眼神专注,手稳如石。她知道,此刻正是关键之时,刀一乱,意一散,整支簪的气韵便会破,谢临渊心中刚刚松动的结,便会再次锁紧。
她不敢懈怠,不愿辜负师父的指点,更不愿辜负眼前这个被困三年、渴望解脱的人。
松雪定尘簪已成型大半,簪身挺直,松枝清劲,雪点清净,破纹隐而不现,气韵通透安宁。远远望去,如一小株寒松立雪,干净、温和、坚定、自在,不张扬,不凌冽,不孤冷,只守一份心定尘安。
安安放下刻刀,轻轻揉了揉手腕,长长舒出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捧起半成之簪,再次递到萧洛面前,请师父定夺。
萧洛接过,指尖轻触簪身,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淡淡开口:“形气皆合,神韵渐生,只差最后一步——定魂。”
“定魂?”安安轻声问。
“簪可塑形,可铸气,可破局,可定心,但若要真正渡人,需以魂相系。”萧洛将簪递回,“此簪之魂,不在松,不在雪,不在破,不在定,而在‘归’。归其心,归其真,归其道,归其本位。”
“你要刻的最后一笔,不是纹,不是痕,不是形,不是气,而是一个‘归’字。刻于簪底,隐而不露,只与心相应,只与魂相通。”
安安眸色一亮,豁然开朗:“弟子明白。归者,归心、归真、归道、归我。此字刻下,簪便有魂,便能真正引他归回本位。”
“正是。”萧洛颔首。
安安重新端坐,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将“归”字刻入心中,再落于刀上。
她取最细、最尖、最稳的一柄刻刀,俯身于簪底,以极轻、极浅、极隐的刀势,缓缓刻下一个极小的“归”字。字不外露,纹不张扬,唯有持簪之人,以心相触,方能感应其魂。
一字刻成,她收刀、屏息、凝神。
整支松雪定尘簪,忽然微微一震,似有一缕清灵之气,自簪身散出,柔和、清净、坚定、安宁,如松风入怀,如雪意净心。
簪,至此有魂。
谢临渊坐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那缕清灵之气。他不必靠近,不必触碰,只静坐于此,便觉心头一轻,一暖,一定。那些纠缠他三年的阴霾,如同被日光穿透,被风吹散,被雪洗净,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消失。
他望着案上那支半成却已有魂的松雪定尘簪,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那一抹微笑。
那不是失望,不是遗憾,不是怨怼。
那是释然,是安心,是欣慰,是渡人之后的平静。
先生知道,他终有一日会醒,会破,会定,会归。
先生等的,就是这一日。
“先生……”谢临渊低声轻唤,声音微颤,却不再是痛苦,而是释然与怀念,“弟子……错了三年,也困了三年。如今,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那场终局对弈,不是惩罚,是点化;
先生的坐化,不是结束,是开始;
那支断簪,不是罪孽,是新生;
他的胜利,不是过错,是契机。
他赢的不是先生,不是天下,不是虚名,
他赢的,是走出心魔、归回本心的自己。
徐安安望着他眸中渐渐清明的神色,望着他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望着他孤冷的气质渐渐温和,心中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支松雪定尘簪,已经开始真正渡他。
她知道,浮尘轩这一盏灯,又一次照亮了一个迷途之人的归途。
她知道,自己手中的刀,不只是刻银之刀,更是渡心之刀。
“师父,簪底‘归’字已成,魂已入簪。”安安轻声道,语气恭敬而安定,“接下来,只需打磨修整,让气韵更纯,让魂意更稳,便可完全成型。”
萧洛淡淡颔首:“静心打磨,不急不躁,不缓不促。器成之时,亦是人心解脱之时。”
“是。”
安安取过细磨石与软布,开始细细打磨簪身。每一处棱角,每一条纹路,每一片雪点,每一根松枝,都细细磨过,让银质更温润,让线条更柔和,让气韵更纯净,让魂意更安定。
银屑不再纷飞,只有细微的磨响,轻而柔,稳而安,如松风轻拂,如雪落无声。
谢临渊静静望着,心中一片平静。
他不再想那局棋,不再想那场胜,不再想先生的坐化,不再想天下第一的虚名。
他只想好好看着这支簪成型,只想好好感受这份久违的安宁,只想好好做回自己。
三年困局,一朝渐解。
半生迷梦,此刻初醒。
松风入怀,雪净心尘。
归心已定,归途已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