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菱荷风暖,旧影温软
沈清欢从浮尘轩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了镇东的那方荷塘,那是她数十年,从未再踏足的地方。
晨光洒在荷塘上,塘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下的水,依旧清澈,枯槁的荷茎,直直地立在塘中,虽无花叶,却依旧挺着脊梁,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别样的坚韧。塘边的老柳树,枝桠光秃,却依旧迎着晨光,仿佛在等待着来年的抽枝发芽。
沈清欢站在塘边,手中紧紧捧着那方蓝布包,里面装着那支残莲簪。她看着眼前的荷塘,心中没有了往日的酸涩与痛楚,反而多了几分平静与温柔。数十年了,她避着这里,怕触景生情,怕想起那段破碎的过往,如今再次站在这里,才发现,原来时光早已冲淡了一切,荷塘依旧,只是心境不同了。
她想起了十七岁的自己,坐在塘边的青石墩上绣莲纹,阳光洒在身上,荷香绕身,蝉鸣阵阵,那个身着青衫的少年,蹲在柳树下写生,眉眼俊朗,眼神专注,像一幅最美的画。那时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像塘中的水,清澈而甘甜,没有一丝杂质。
那些美好,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的怨恨与执念,层层包裹,如今执念散去,那些美好,便像拨开云雾见月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温暖着她的心。她终于明白,陆景明的背弃,固然是错,可那段相遇的美好,却是真实存在的,不该因为结局的不堪,便否定所有的过往。
沈清欢走到当年她与陆景明常坐的青石墩旁,轻轻坐下,青石墩依旧冰凉,却不再让她觉得刺骨。她从蓝布包里取出那支残莲簪,放在青石墩上,晨光落在银簪上,莹白的银质泛着柔光,残莲的纹路,在晨光中,竟少了几分悲戚,多了几分从容。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塘边的荷茎,枯槁的触感,却让她想起了那年盛夏,荷茎上鲜嫩的荷叶,粉嫩的荷花,想起了陆景明为她折下的那朵并蒂莲,插在她的发间,带着淡淡的荷香。那时的他,眼中满是温柔,那时的她,心中满是欢喜,那段时光,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陆景明,我不恨你了。”沈清欢轻声说着,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塘面,“我不恨你背弃了约定,不恨你摔碎了银簪,不恨你让我守了数十年的执念。我只是惋惜,惋惜那段美好,终究没能走到最后,惋惜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她说完,轻轻笑了笑,眼中没有泪水,只有释然。数十年的爱恨,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那段美好时光的珍惜,与对过往的坦然。
她在塘边坐了许久,从晨光微熹,到日头渐高,看着塘面的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荷茎,滴落在塘水中,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她想起了许多往事,有美好,有悲伤,有期盼,有绝望,如今再想起,心中都已无波澜,只剩一丝淡淡的怀念。
离开荷塘时,沈清欢将残莲簪重新收好,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过街边的早点铺时,她停下脚步,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粥,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荷香,像当年她为陆景明做的荷香糕,温暖着她的胃,也温暖着她的心。
回到家,沈清欢将那支断簪,从蓝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梳妆台上,又将萧洛刻的残莲簪,轻轻放在一旁。两支簪,一支破碎,一支残缺,却都藏着她的一生,一支是执念的开始,一支是执念的终结。
她走到绣房,推开那扇尘封了数十年的木门,绣房里落满了灰尘,绣绷还放在案上,上面是一幅未绣完的并蒂莲,针脚依旧细腻,只是莲瓣只绣了一半,便停在了那年的风雪里。案上还放着她当年的绣针,绣线,还有那本翻得泛黄的绣谱,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时光,早已物是人非。
沈清欢轻轻拂去绣绷上的灰尘,看着那幅未绣完的并蒂莲,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没有继续绣下去,而是取过一旁的素缎,拿起绣针,蘸上绣线,开始绣起了残荷。她的手,依旧有些颤抖,旧疾也依旧隐隐作痛,可她却绣得格外认真,一针一线,都带着心意。
她绣的残荷,不是深秋的悲戚,而是带着从容与坚韧,枯槁的荷茎,蜷缩的荷叶,分离的莲瓣,却依旧透着一股生机,像塘中那些迎着晨光的残荷,即便凋零,也依旧有自己的风骨。
徐安安闲来无事时,会提着一些点心,去看望沈清欢。她发现,沈清欢变了,不再是那个满脸绝望,沉默寡言的老妇,而是变得温和开朗,脸上常常挂着浅浅的笑容,眼中也有了光彩。
她会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绣着残荷,绣活虽不如当年那般灵动,却多了几分岁月的韵味。她会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会坐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会偶尔做一碗荷香糕,分给路过的孩子,那荷香糕的味道,依旧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荷香,像当年的味道。
菱荷镇的风,渐渐暖了起来,冬日的寒凉渐渐散去,塘中的残荷,虽依旧枯槁,却在悄悄酝酿着生机,等待着来年的春暖花开。沈清欢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荷花,是她年轻时亲手栽下的,这些年虽无人照料,却依旧顽强地活着,如今,她常常会给它们浇浇水,松松土,盼着来年,能开出满塘的荷花。
她依旧守着那支残莲簪,日日带在身边,却不再是守着执念,而是守着一份释然,一份警醒,提醒自己,往后的日子,要为自己而活,要珍惜眼前的时光,莫再被过往牵绊。
而浮尘轩里,萧洛依旧每日簪刻,徐安安跟在他身边,学得更加用心,她不仅学师父的簪刻手艺,更学师父的簪刻之道,学着如何刻形,更学着如何刻心。案上的那支断簪,被萧洛放在一个精致的木匣里,偶尔,他会取出来,给徐安安讲解当年刻簪的心思,讲解那段相遇与别离的故事,让她明白,簪刻不仅是手艺,更是人心的映照。
菱荷镇的日子,依旧平淡而安稳,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荷塘的荷香,依旧在镇上悠悠飘荡,只是那方荷塘,再也不是沈清欢心中的禁地,而是成了她心中,最温暖的念想,藏着她十七岁的盛夏,藏着那段温柔的时光,藏着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