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旧影入梦,心劫难安
第二日雨停,天光大亮,浮尘轩内一片清宁。
徐安安端着早膳敲开西厢房的门时,苏令婉已经起身,正临窗而坐,望着院中的老梅出神。她依旧一身素衣,鬓间空空,那支乌木簪被她放在案头,静静躺着,不再贴身佩戴。
“苏姐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徐安安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桌上,笑得眉眼弯弯,“师父说,你昨夜没睡好,让我给你煮了清粥,养胃安神。”
苏令婉回过神,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多谢小师父。”
“不用谢呀。”徐安安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小声道,“姐姐你别害怕,我师父虽然看着冷淡,人特别好,他不会逼你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在这里多住几日,散散心也好。”
苏令婉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毫无心机的小姑娘,心中微微一暖。
这三年来,她身边全是小心翼翼的下人、心怀试探的亲友、满口称赞的外人,从未有人如此纯粹地对她说一句“别怕”。
她轻声道:“我知道。”
“那就好。”徐安安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目光落在案头那支烬骨簪上,小声问,“姐姐,这支簪子,对你很重要对不对?你昨天一直攥着它,都不肯松手。”
苏令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支乌木簪,指尖微微一颤。
重要吗?
重要。
重要到她三年不敢离身,重要到她日夜为之惶恐,重要到她为了它,编织了一整个谎言人生。
可这份重要,从来不是因为情,而是因为罪。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簪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很重要。它……拴着我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是和裴将军有关的过往吗?”徐安安眨着眼问。
苏令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徐安安没有再多问,只乖巧道:“那姐姐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先出去啦,有事叫我就好。”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苏令婉坐在桌前,看着碗中清淡的白粥,却毫无食欲。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支烬骨簪上,久久不移。
昨夜虽未入眠,却也并非毫无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她数次看见裴砚之。
他还是当年模样,一身浅青长衫,眉目清朗,站在灯下,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不忍与叹息。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安静,太过通透,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与谎言,看透她心底那点肮脏不堪的秘密。
每一次梦见,她都会骤然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怕他恨,不怕他怨,不怕他化作厉鬼前来索命。
她最怕的,是他这样平静的注视。
仿佛在说——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苏令婉缓缓闭上眼,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簪子捏碎。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怕的是真相败露,最怕的是世人唾弃,最怕的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可直到昨夜,她才明白,她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怕的,是裴砚之眼中那片了然的平静。
怕的是,他到死都知道,是她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怕的是,他从未怪过她,只是可怜她。
更怕的是,她自己心中,那点永远无法磨灭的愧疚与罪恶。
她以为,戴上这支簪,扮演深情未亡人,便能自我救赎,便能抵消心中罪孽。
可三年过去,她才明白,自欺欺人,从来不是救赎,只是更深的沉沦。
簪子越戴越紧,心魔越缠越深。
到最后,她不是在守着一支簪,是在守着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徐安安来收拾碗筷,见苏令婉依旧临窗而坐,一动不动,不由得有些担心。
“苏姐姐,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轻声提议,“院里的梅树虽然谢了,但是墙角开了很多小野花,特别好看,晒晒太阳,心情也会好一点。”
苏令婉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好。”
她跟在徐安安身后,走出西厢房,踏入浮尘轩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青石板铺路,两侧种着草木,墙角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闹,淡紫浅白,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萧洛正坐在廊下,煮一壶清茶,水汽袅袅,茶香清浅。
他见两人走来,并未抬头,只淡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徐安安乖巧地拉着苏令婉坐下,自己则跑到一边,蹲在地上看花,不打扰两人说话。
廊下一时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响,与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苏令婉垂眸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规矩温顺,一如她这三年来的模样。
萧洛给她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清淡:“昨夜睡得不安稳?”
苏令婉微微一怔,轻轻点头:“是。”
“梦见了什么?”他问。
苏令婉指尖微紧,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梦见先夫。”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声音轻哑,“只是看着我。”
萧洛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他看着你,是在等一句话。”
苏令婉心口猛地一缩,脸色微微发白:“什么话?”
“一句你三年来,一直不肯说的话。”萧洛淡淡道,“一句真话。”
“我没有不肯说。”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弱了几分,“我与先夫夫妻一场,他战死沙场,我思念深重,这便是真话。”
“这是你想让世人相信的真话。”萧洛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不是你自己心中,真正的真话。”
苏令婉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疲惫:“先生为何一定要逼我?”
“我从未逼你。”萧洛轻轻摇头,“我只是在告诉你,你手中那支簪,戴得越久,心魔越重。你以为它是你的依靠,实则它是你的囚笼。”
“你日日戴着它,不是在思念裴砚之,是在提醒自己——你欠他一条命,欠他一句道歉,欠他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真相。”
“你不敢摘,不是舍不得,是不敢面对,摘下来之后,那个赤裸裸、满是罪孽的自己。”
每一句,都精准刺中她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苏令婉浑身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桌上的茶杯。
她想反驳,想辩解,想继续用那套“思念深重”的说辞来搪塞。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瞒不过他,更瞒不过自己。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苏家会毁,父兄会死,我会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守住我拥有的一切,我有错吗?”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不再是温顺平静,而是压抑了三年的崩溃与绝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萧洛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没有错在想活下去。”
“你错在,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你错在,用三年深情假象,掩盖一桩亲手造就的罪孽。”
“你更错在,以为欺骗世人,便能欺骗自己,以为戴上一支簪,便能洗清一身血。”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令婉,人心不是簪子,擦一擦,就能干净。”
“有些债,你可以瞒过世人,却永远瞒不过,自己的心。”
阳光落在廊下,温暖明亮,却照不进苏令婉心底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
她看着案上那杯清茶,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张温顺苍白、却早已满目疮痍的脸,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无声落泪。
三年来,她第一次,不在伪装,不在强撑,不在扮演那个深情贞静的未亡人。
她只是一个,做错了事、造下了孽、日夜被心魔啃噬、再也撑不下去的普通人。
廊下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哽咽声,轻轻回荡。
徐安安蹲在墙角,听见声音,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却不敢上前,只轻轻咬着唇,眼底满是心疼。
萧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院中随风摇曳的花草,目光平静悠远。
他知道,有些崩塌,是救赎的开始。
这支烬骨簪所困的心劫,终于到了,不得不破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