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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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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荷塘初遇,银簪定诺

菱荷镇,因塘多荷盛而得名,镇上的人,大抵都与荷有着不解之缘,沈家更是如此。沈家世代做绣活,最拿手的,便是莲纹,从沈清欢的祖母,到她的母亲,再到她,一手莲纹绣得炉火纯青,镇上的人都说,沈家的莲,是活的,绣在帕子上,能引来蝴蝶,绣在衣衫上,能染得满身荷香。

沈清欢自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三岁握针,五岁学绣,十岁便能独当一面,绣出的莲纹,已是镇上小有名气。她性子安静,不爱热闹,平日里除了在绣房里做活,便最爱去镇东的那方荷塘,那是菱荷镇最大的荷塘,塘边栽着老柳树,青石墩顺着塘边排开,夏日里,柳荫浓密,荷香阵阵,是镇上最清凉的地方。

十七岁的沈清欢,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清秀,肌肤白皙,一双眸子像荷塘里的水,清澈明亮,笑起来时,眼角会弯起小小的弧度,像塘边初开的荷瓣。那年盛夏,荷花开得格外繁盛,满塘的碧叶红花,挨挨挤挤,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荷香漫了整个镇子,连风里,都裹着清甜的气息。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却因着塘边的柳荫,添了几分清凉,沈清欢搬了一个青石墩,坐在荷塘边,面前摆着一方绣绷,绷着素色的软缎,她手中捏着一根细针,红线在指尖翻飞,正绣着一方莲纹帕子,绣的是塘中最盛的并蒂莲,莲瓣粉嫩,碧叶舒展,针脚细腻,才绣了一半,便已有了几分灵动。

蝉鸣声声,荷香绕身,沈清欢垂着眸,心思全在那方绣绷上,连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都未曾察觉。直到那响动渐渐近了,是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少年浅浅的呼吸,她才微微抬眼,回头望去。

塘边的柳树下,蹲着一个少年,身着一身青色的短衫,袖口挽着,露出小臂,指尖沾着淡淡的银粉,想来是做银活的,他的面前摆着一方宣纸,一支狼毫笔握在手中,正低头对着塘中一朵开得正盛的并蒂莲写生,额角沁着薄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像被那朵并蒂莲勾去了所有心思,连她靠近,都未曾察觉。

少年眉眼俊朗,鼻梁挺直,唇线清晰,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阳光透过柳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肌肤白皙,连那沾着银粉的指尖,都显得格外好看。沈清欢看着他,心头微微一动,像有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荷塘,漾开层层涟漪。

“你也爱这并蒂莲?”沈清欢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午后的静谧,也怕打破少年的专注。

少年闻声,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看到了塘边的沈清欢,看到了她面前绣绷上的并蒂莲,眼底的惊讶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这并蒂莲,生则同根,开则同蕊,落则同尘,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模样,怎会不爱?我想把它刻在银簪上,送给心爱的人。”

他的声音温润,像塘中的泉水,清清凉凉,落在沈清欢的耳中,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日头晒红的荷瓣。她连忙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却微微颤抖,连针脚,都歪了几分,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看向他,看他眉眼间的笑意,看他专注的模样,看他站在柳荫下,与满塘的荷花相映成趣,像一幅极美的画。

少年名叫陆景明,是从外乡来的银匠学徒,跟着师父来菱荷镇做活,师父被镇上的富户请去做银饰,他便得了空,来这荷塘边写生,想寻些灵感,却没想到,竟遇到了沈清欢。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陆景明会坐在沈清欢身边的青石墩上,给她讲银匠铺里的趣事,讲他跟着师父学艺的日子,讲那些银饰背后的故事,他的声音好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沈清欢听得入了迷。

而陆景明,也爱看沈清欢绣莲,看她的指尖捏着细针,在素缎上翻飞,看那一朵朵莲纹,在她的手中慢慢成型,灵动鲜活,他总说,清欢的手,是世间最巧的手,能绣出世间最美的莲。他也会拿出自己的工具,给沈清欢刻小巧的银饰,刻小小的莲蓬,刻嫩嫩的荷瓣,刻灵动的蜻蜓,雕在银钗上,刻在银镯上,虽只是小小的玩意,却做得格外精致,沈清欢把这些银饰收在梳妆盒里,日日看着,心里甜滋滋的。

沈清欢也会为陆景明做些东西,给他绣莲纹的荷包,绣得是并蒂莲,针脚细腻,荷香沁人,她会把荷包缝得厚厚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荷花瓣,让他带在身上,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荷香;她也会做荷香糕,用荷塘里的荷叶,加上糯米、莲子,蒸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荷香,每次做了,都会用荷叶包着,带给陆景明,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她的心里,也像抹了蜜。

他们常常坐在荷塘边,从午后到日暮,柳荫浓密,荷香阵阵,蝉鸣相伴,偶尔有风吹过,荷瓣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的肩头,时光温柔得不像话。沈清欢会靠在柳树上,听陆景明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眼中满是向往;陆景明会看着沈清欢的侧脸,看她被夕阳映得微红的脸颊,看她眼中的星光,心头满是柔软,他想,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也不及眼前的姑娘半分。

七月初七,乞巧节,菱荷镇格外热闹,镇上的姑娘们都聚在一起,穿针乞巧,放花灯,许心愿。而陆景明,却拉着沈清欢的手,走到了荷塘中央的小亭里,那方小亭,藏在满塘的荷花中,安静又隐秘,是他们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

小亭里,陆景明点了一盏荷花灯,灯影摇曳,映着满塘的荷香,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簪身莹白,纹路细润,簪头刻着一朵精致的并蒂莲,莲瓣舒展,莲纹清晰,在灯影下,泛着温柔的光,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亲手刻的,每一笔,每一刀,都藏着他的心意。

陆景明抬手,轻轻将那支并蒂莲银簪,插在沈清欢的发髻间,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淡淡的银粉香气,也带着他的温柔。他看着沈清欢的眼睛,目光灼灼,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清欢,等我学成手艺,便回来娶你,以莲簪为信,一生一世,岁岁相依,永不相负。”

沈清欢的眼中,凝着泪光,却笑得眉眼弯弯,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髻间的银簪,冰凉的触感,却带着滚烫的心意,她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信你,我等你,最多三年,我定等你回来。”

陆景明将一枚莲蓬玉佩,系在沈清欢的腰间,玉佩温润,雕着小巧的莲蓬,与发间的银莲簪相映成趣,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里:“这玉佩配莲簪,像我陪着你,无论我走多远,我的心意,都与你同在,清欢,等我。”

沈清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柔,鼻尖萦绕着荷香与他身上的银粉香气,她想,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几日后,陆景明便要辞别沈清欢,踏上了学艺的路。他走的那日,天刚蒙蒙亮,荷塘边还飘着淡淡的晨雾,沈清欢送他到荷塘边,发间依旧插着那支并蒂莲银簪,腰间系着那枚莲蓬玉佩,一身素色的衣衫,站在晨雾中,像一朵初开的荷。

陆景明牵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清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太劳累,绣活做累了,便去塘边走走,看看荷花,等我,我定回来娶你,定不负你。”

沈清欢点头,忍着泪,不让泪水落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我知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学艺辛苦,不要逞强,我会守着荷塘,守着这支银簪,等你回来。”

陆景明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荷瓣落在额间,温柔又珍重。然后,他转身,踏上了小船,船娘摇着橹,小船缓缓驶离荷塘,朝着镇外的方向去了。

沈清欢站在塘边,看着小船渐渐远去,看着陆景明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晨雾中,她才缓缓抬手,抚过发髻间的银簪,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荷塘里,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她以为,三年时光,不过是塘荷开落三回,等荷香第三次漫过菱荷镇,她的少年,便会踏着塘风归来,以莲簪为聘,许她一生安稳,一世欢颜。

那支并蒂莲银簪,她日日插在发间,从未摘下,那枚莲蓬玉佩,她日日系在腰间,日夜不离,那是她的念想,是她的期盼,是她与陆景明之间,最珍贵的约定。她依旧日日去荷塘边绣活,绣的依旧是并蒂莲,绣了无数的莲纹帕子,做了无数的荷香糕,只是荷塘边,少了那个温润的少年,少了那些欢声笑语,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满塘的荷花,守着那段温柔的时光,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塘中的荷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柳荫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沈清欢的绣活,越来越精湛,镇上的人,都夸她绣的莲,越来越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绣活里,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期盼,那期盼,像塘中的荷,生生不息,绕着她,缠了一年,又一年。

她数着日子,一天,一月,一年,两年,眼看着,三年的期限,就要到了,塘中的荷花,又开得格外繁盛,像当年她与陆景明初遇时那般,荷香漫了整个镇子,可她等的那个人,却依旧没有归来。身边的人,都劝她,说陆景明怕是不会回来了,让她别再等了,可沈清欢却摇着头,笑着说:“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他定不会负我。”

她依旧守着荷塘,守着那支银簪,守着那个约定,只是眼底的期盼,渐渐多了几分不安,像塘面的水,起了层层涟漪,她不知道,她的少年,何时才能归来,不知道那遥遥无期的约定,何时才能实现,可她依旧不愿放弃,因为那是她与陆景明之间,唯一的牵绊,是她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

直到第四年的深秋,菱荷镇飘起了第一场雪,风雪交加,冷得刺骨,塘中的荷花早已落尽,荷茎枯槁,在风雪中瑟缩,而陆景明,终于回来了。只是这一次的归来,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沈清欢的心里,将她的期盼,她的念想,她的爱情,全都扎得粉碎,让她从此,坠入了无尽的黑暗,再也没有爬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