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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正在阅读 · 第17章 姑苏梅开,竹马折枝

第17章 姑苏梅开,竹马折枝

苏晚的记忆,自记事起,便绕着姑苏城南巷的梅香。那缕香,清冽、温润、绵长,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一闭眼,便仿佛能闻到那缕梅香,看到那株苍劲的老梅树,看到那个眉眼温和的少年,折一枝白梅,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她家在姑苏城南巷的巷弄深处,是一座小小的青瓦白墙宅院,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栽着一株百年老梅,听祖母说,这株梅树是祖上乾隆年间亲手栽下的,树身粗壮,需两人合抱,枝桠伸展,越过院墙,探到巷弄里,冬日开花时,满巷皆香,白梅似雪,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桠,花瓣落满青石板路,踩上去软绵无声,不留半点痕迹,只留一缕淡淡的梅香。

邻家的陈砚,就住在梅树隔壁,他家的宅院与苏家只隔了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些许青藤,春日抽芽,夏日遮阴,秋日落叶,冬日覆雪,成了两个孩子互通消息的“秘密通道”。二人一同长大,从垂髫小儿到豆蔻年华,梅树的花,开了一次又一次,落了一次又一次,他们的身影,便在梅香里绕了一年又一年,从蹒跚学步,到并肩同行,从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

陈砚比苏晚大一岁,生得眉目温和,鼻梁挺直,唇线柔和,性子软糯,却极护着苏晚。巷弄里的孩童若欺负她,抢她的糖葫芦,推她摔在地上,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哪怕自己比对方矮,比对方瘦,也会张开双臂护着她往后退,梗着脖子说:“不许欺负晚晚!”哪怕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也只会揉着伤口,笑着对苏晚说:“没事,我护着你呢。”

苏晚性子娇俏,却也心软,见他受伤,总会红着眼眶,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他擦伤口,帕子上绣着小小的梅纹,是她自己学着绣的,针脚虽稚嫩,却绣得认真。陈砚便会乖乖坐着,任由她摆弄,鼻尖萦绕着帕子上的梅香与苏晚身上的脂粉香,嘴角偷偷上扬,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欢喜。

陈砚的手,似是天生带着匠心,七八岁时,便跟着巷口的木匠师傅学手艺,无师自通,会用竹片刻小小的梅枝,刻得惟妙惟肖,枝桠疏朗,蕊瓣分明,还会用桃木折花,编小小的花环,套在苏晚的发间,歪歪扭扭,却格外好看。他最爱做的事,便是在冬日老梅盛开时,搬着小板凳,站在矮墙下,踮着脚尖,折一枝开得最疏朗、最干净的白梅,小心翼翼地插在苏晚的发间。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梅香与竹屑的清润,触到苏晚鬓边的发丝时,总会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枝头的雪,怕惊扰了发间的梅,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晚晚,这枝梅最配你,疏朗干净,像江南的雪。”

苏晚总笑着拍开他的手,嘴上说着“谁要你折的梅,俗气死了”,却会小心护着发间的梅,走路都放慢脚步,不敢跑,不敢跳,生怕花瓣零落,直到梅瓣枯萎,失去了往日的洁白,才舍得取下,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小锦盒里,与陈砚刻的竹梅、编的桃木花环放在一起,那方小小的锦盒,成了她年少时最珍贵的宝藏。

那时的城南巷,是苏晚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冬日有梅香绕屋,春日有杏花满墙,爬满了宅院的墙头,粉白一片,夏日有蝉鸣伴荷,巷口的小河里,荷叶亭亭,荷花灼灼,秋日有桂香盈袖,院中的桂树开花,香飘十里。他们踩着青石板路,追着巷口的风,跑遍了城南巷的每一个角落,从清晨到日暮,从春日到冬日,巷弄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

陈砚会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苏晚摘巷口张婆婆卖的糖葫芦,山楂的,裹着厚厚的糖衣,甜丝丝,酸溜溜,苏晚咬一口,糖衣粘在嘴角,陈砚便会笑着用指尖替她擦去,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唇瓣,两人都愣一下,脸颊瞬间红透,像巷口春日的杏花。苏晚会坐在窗前,借着烛火,用彩线给陈砚缝绣着梅纹的帕子,一针一线,绣得认真,帕子做好了,便塞进陈砚的手里,嘴上说着“给你擦汗,别弄脏了我的帕子,不然下次不给你绣了”,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欢喜,陈砚会将帕子贴身收着,舍不得用,只在想念苏晚时,拿出来看看,鼻尖萦绕着帕子上的梅香,心中满是温暖。

老梅树的枝桠,默默见证着这对青梅竹马的温柔,梅香年年漫开,藏着他们年少的欢喜,藏着他们懵懂的情意,藏着他们对未来的期盼。岁月像江南的流水,缓缓淌过,不疾不徐,带着温柔的韵味,将两个孩子的身影,慢慢拉长。

转眼二人便到了豆蔻年华,苏晚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肌肤莹白,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像江南春日的烟雨,温柔动人,陈砚也长成了温润的少年,眉眼间添了几分俊朗,性子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担当,手上的手艺也愈发精湛,刻的梅枝,比巷口的木匠师傅还要好看。

及笄前一年的冬日,姑苏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天地间一片素白,院中的老梅树却开得极盛,白梅映着白雪,满院皆白,梅香浓郁,沁人心脾,压过了雪的寒凉。雪停后,天放晴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梅枝上的雪渐渐融化,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砚牵着苏晚的手,走在厚厚的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人的指尖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他们走到老梅树下,陈砚停下脚步,牵着苏晚的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像一位慈祥的老者,见证了数百年的风雨,也见证了他们十几年的相伴。他低头看着苏晚,眼中满是认真,那认真里,藏着少年独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苏晚的耳中,落在漫天的梅香里:“晚晚,等你明年及笄,我便用院后那株老檀木,给你刻一支梅纹簪,刻上这百年老梅的模样,枝桠疏朗,寒蕊淡白,就像你。等我刻好簪子,便请媒人上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守着这株梅,守着你,过一辈子。”

苏晚的脸颊映着梅色与雪光,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不敢抬头看陈砚的眼睛,只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梅香与少年独有的清润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梅香绕着二人,雪花轻轻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那句诺言,便像梅树的根,深深扎进了彼此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在梅香里,在暖阳下,悄悄生长,期盼着来年的花开,期盼着及笄的佳期,期盼着执手一生的温柔。

她以为,这份温柔,会像院中的老梅树一般,岁岁年年,常开不败,会像江南的流水一般,缓缓淌过,岁岁相依。却不知,世事无常,总在最圆满的时刻,掀起风浪,打破所有的美好,让那枝尚未刻成的梅纹簪,成了遥遥无期的期盼,让那句执手一生的诺言,成了藏在心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