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当年信笺,暗局已成
浮尘轩的日子,过得极慢,也极静。
没有深宅大院的规矩束缚,没有外人窥探的目光,没有必须扮演的端庄体面,苏令婉在这里,第一次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必时时刻刻戴着那副温顺假面。
她依旧话少,依旧安静,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白日里,她会坐在廊下,看徐安安浇花扫地,看萧洛煮茶理书,看院中花草随风轻摇,看天光从东移到西。
她很少再主动触碰那支烬骨簪,却也没有将它丢弃,只是放在房中案头,日日可见,却不再贴身佩戴。
每多看一眼,心中那份恐惧与愧疚,便清晰一分。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被迫撕开那层伪装,被迫面对那个,她逃避了三年的真相。
这一日午后,萧洛从内室取出一卷旧信,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信笺陈旧,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起,一看便知,存放了许多年月。
苏令婉看着那卷信,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颤抖。
那信纸的纹路,那墨迹的深浅,那封口的印记,她太过熟悉。
是当年,她亲手写下,派人送往边关,泄露裴砚之行踪的那封信。
她以为,早已销毁,早已无人知晓,早已随着岁月,深埋尘土。
却没想到,会出现在浮尘轩,出现在萧洛手中。
“你不必惊讶。”萧洛淡淡开口,指尖轻敲信笺,“浮尘轩藏的不是珍玩,是前尘旧事。但凡与执念相关之物,无论藏得多深,总会寻到这里。”
苏令婉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卷信,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封信,你写于三年前的深夜。”萧洛声音平静,缓缓开口,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裴砚之回京,告知你贪腐之事,决意上奏。你惊惧之下,写下此信,将他的行程、路线、随行人数,尽数告知敌军细作。”
“你没有亲自动刀,却亲手为他铺就了一条死路。”
“三日后,裴砚之遭伏击,力战而亡。尸骨无存,只余一支烬骨簪,送回你手中。”
“而后,你素衣守节,闭门不出,日日佩戴那支簪,扮演深情未亡人,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每一句,都精准还原了当年之事,分毫不错。
苏令婉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几乎坐不住。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再无第四人知晓。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那封信销毁,只要她一直扮演下去,真相便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可如今,这卷她以为早已消失的信,就摆在她面前,而眼前这个男子,将她当年所作所为,说得一清二楚,仿佛亲眼所见。
原来,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个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你怎么会有这封信?”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它自己寻来的。”萧洛淡淡道,“带着你的执念,带着裴砚之的不甘,带着三年来,你日夜压在心底的罪孽,寻到了浮尘轩。”
“世间所有刻意隐瞒的事,终究会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苏令婉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我只是害怕,我只是不想苏家毁了,不想父兄死,不想我自己一无所有……”
“我没有想过要他死,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想让他不要上奏……”
“他不肯,他执意要毁了我们,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恐惧、慌乱、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她只是一个被规矩、体面、家族束缚了一生的深宅女子,在面临家破人亡的绝境时,选择了最自私、最残忍、最不可饶恕的一条路。
她以为,那是自保,是无奈,是情有可原。
可三年过去,日夜被心魔啃噬,她才明白,无论理由多么堂皇,无论借口多么正当,害了人命,便是害了人命。
罪孽,就是罪孽。
永远无法洗白,永远无法抵消,永远无法原谅。
萧洛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没有同情,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看着,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裴砚之真的不知道吗?”
苏令婉猛地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萧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裴砚之在踏上归途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会对他下手。”
苏令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那么信任我,那么敬重我,那么……那么待我好,他怎么会知道?”
“他若知道,为何不躲?为何不逃?为何还要踏上那条死路?”
她无法接受,无法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精心布局的棋手,而裴砚之,是她手中毫无防备的棋子。
她一直以为,他到死都信任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她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如果他早已知情,如果他早有预料,那她这三年来的所有伪装、所有愧疚、所有自我欺骗,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萧洛看着她震惊崩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真相: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拆穿。”
“他不是不能躲,他是不想躲。”
“他不是甘愿赴死,他是……甘愿成全你。”
苏令婉怔怔看着他,眼中一片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成全她?
用自己的性命,成全她的安稳,成全她的体面,成全她的家族?
这怎么可能?
萧洛缓缓抬手,将那卷旧信推开,轻声道:“你以为,你那封信,真的顺利送到敌军细作手中吗?”
“你以为,裴砚之身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会毫无防备,轻易踏入伏击圈吗?”
“你以为,他那般聪慧通透,会看不出你那几日的异常,看不出你眼底的恐惧与决绝吗?”
苏令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从未想过,他或许早已知情,从未想过,他或许是自愿踏入死地。
萧洛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缓缓道出那段,被掩埋了三年的真相:
“裴砚之在你写下那封信之前,便已经猜到了你的选择。”
“他太了解你,了解你温顺外表下的固执,了解你对家族、对体面的看重,了解你在绝境之中,会做出何等极端的选择。”
“他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苏家覆灭,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他更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弃上奏,绝不会因私废公。”
“你们之间,早已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要么,他上奏,苏家覆灭,你一生痛苦。”
“要么,他死,贪腐之事暂时搁置,苏家安稳,你余生体面。”
苏令婉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他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他爱你,敬你,护你。”萧洛声音轻淡,却字字诛心,“他不愿看着你痛苦,不愿看着你沦为罪臣眷属,不愿看着你一生都活在屈辱与绝望之中。”
“所以,他选择了,成全你。”
“你写的信,他早已截获,却故意装作不知,任由消息传递,任由伏击布局。”
“他踏上归途,不是不知前路是死,而是明知是死,依旧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支烬骨簪,送回你手中。”
“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你三年安稳,换苏家一时太平,换你余生,能活在体面与光鲜之中。”
“他到死,都没有拆穿你,没有怨恨你,没有让你活在世人的唾弃之中。”
萧洛看着她,缓缓顿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苏令婉,你以为,你是算计了他。”
“实则,是他,成全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