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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簪语

共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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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簪归旧主,尘念寄春

浮尘轩的梨花开了满树,雪瓣簌簌落于案头,萧洛将那方绣着蔷薇的素帕,细细裹好修好的祥云白玉簪,放入锦盒。徐安安捏着写好的信函,指尖沾着墨,凑过来瞧:“师父,将军府的人该来了吧?这簪子修得这般好,师姐见了定欢喜。”

萧洛抬手拂去帕角的梨花瓣,眼底漫着浅淡的怅然,却未接话。他知晓,楚瑶再也见不到了。这簪子修的,不过是将军的执念,是他自己的念想,修好了,便也算给那段师徒情,一个浅浅的收尾。

门帘轻晃,青铜风铃叮铃作响,将军府的亲信如约而至,一身素色锦袍,比来时更显憔悴。见了锦盒,他竟红了眼眶,拱手作揖时声音微颤:“劳先生费心,将军若见了,定感念先生大恩。”

萧洛将锦盒推过去,指尖抵着桌沿,终是问了一句:“将军夫人走时,可还安好?”

“夫人走得安详,临终前还攥着这支簪子,说这是师父送的,要带在身边。”亲信垂眸答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纹玉佩,“将军知晓先生与夫人有师徒情,特让在下送来此物,说夫人年少时,总提师父有一双巧手可刻万物,这玉佩是将军府的信物,先生在京城,凡事可凭此相求。”

萧洛看着那玉佩,纹路苍劲,是定国将军的贴身之物,他却摇了摇头,将玉佩推回:“簪子本就是我给她的,修它本是分内事,无需谢,也不必赠物。你回去告诉将军,夫人性子烈,却心善,她若泉下有知,见簪完好,便够了。”

亲信几番推让,见萧洛态度坚决,只得收好玉佩,捧着锦盒深深作揖,转身离去。风铃再响,竟有几分像楚瑶当年跑远时,喊着“师父等我”的清脆尾音。

徐安安望着亲信的背影,扒着门框叹道:“原来师姐嫁了个重情的人,也算不枉。”

萧洛走到梨树下,抬手接住一瓣落花,脑海中忽而闪过楚瑶年少时的模样——那时她刚学刻蔷薇,笨手笨脚刻坏了十几块木料,哭唧唧地拽着他的衣袖,说“师父我刻不好,以后给你做不成生辰礼了”,他便握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教她运刀,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蔷薇,她却宝贝得不行,系在腰间挂了许久。

“师父,你在想师姐小时候的事?”徐安安端着两杯青梅茶走过来,将一杯递给他,“这茶是按你说的法子泡的,师姐当年是不是也爱喝?”

“嗯,她总偷摘院中的青梅,腌成饯,分我一半。”萧洛抿了口茶,清甜的滋味漫开,竟与多年前楚瑶塞给他的青梅饯,味道无二。他想起那日修簪时,刻刀划过檀木,总觉指尖还留着当年教她刻祥云纹的触感,她总急着求成,刻得歪了,便鼓着腮帮子赌气,却转头又拿起刻刀,半点不肯服输。

而数载前的桃花溪,春意正浓。

楚瑶的蝴蝶纸鸢缠了枝,挂在桃树梢头,她踮着脚够了半晌,急得嘟嘴,谢靖安忙上前,想攀上树去取,却被唐知行拉住:“我来,你小心摔着。”

唐知行身姿挺拔,借着树干轻轻一跃,便够到了纸鸢线,抬手一扯,解了缠结,纸鸢便又晃晃悠悠飞了起来。楚瑶拍着手欢呼,跑过去接过线轴,却趁唐知行落地时,将一朵粉色桃花别在了他的发间:“知行哥,你戴桃花好看!”

谢靖安在一旁笑得弯腰,唐知行伸手扯下桃花,耳尖微红,却并未丢掉,只是捏在指尖,转头将桃花别在了楚瑶的鬓边:“胡闹,女孩子家戴才好看。”

楚瑶摸了摸鬓边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两人往溪边走。溪水叮咚,游鱼细石,清晰可见,她蹲在溪边,伸手撩水,溅了谢靖安一身,谢靖安也不恼,反手撩水回去,三人便在溪边闹作一团,衣摆沾了水渍,却笑得格外尽兴。

日头偏午,唐知行铺好的野餐布上,摆着三家的点心,谢母的桃花酥,唐母的青梅饯,还有楚瑶偷偷藏的桂花糖,甜香混着桃花香,漫了满溪。楚瑶捏着一块桂花糖,塞给谢靖安,又塞给唐知行,鼓着腮帮子道:“这个最好吃,我攒了好久的,只给你们吃。”

唐知行捏着桂花糖,指尖温温的,看着楚瑶眉眼间的鲜活,忽然想起唐母说的,楚瑶三岁时,唐家尚在江南,那时她便爱攥着糖,分给街坊的小孩,性子生来便这般热络。他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谢靖安咬着桃花酥,看着眼前的两人,只觉春日正好,身边有友,人间最惬意的,莫过于此。他想起母亲说的,唐家兄妹是难得的良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楚瑶鲜活明朗,像春日的光,唐知行沉稳温柔,像春日的风,与他们相伴,连课业的枯燥,都淡了几分。

三人坐在溪边,说着闲话,楚瑶讲着江南的趣事,说江南的桃花比京城的更艳,说江南的溪水比桃花溪更清,唐知行偶尔补充几句,谢靖安便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句,时光便在这般细碎的话语里,慢慢淌过。

夕阳西斜时,桃花瓣被染成了橘红色,三人收拾好东西,牵着纸鸢往马车走。楚瑶的蝴蝶纸鸢飞了一路,线轴缠了几圈,唐知行便替她慢慢理,谢靖安走在外侧,替两人挡着路边的枝桠,晚风拂过,吹起三人的衣摆,纸鸢在身后轻轻晃着,像牵着一路的春光。

“明日我们去城外的马场好不好?”楚瑶拉着两人的手,脚步轻快,“我爹新给我寻了匹小马,可温顺了,我们去骑马!”

“好。”唐知行先应了,转头看向谢靖安,见他点头,便又道,“明日我去谢府接你,早些起,莫要贪睡。”

谢靖安笑着应下,眼底映着晚霞,像落了漫天的星子。

而京城的浮尘轩,暮色已至,徐安安点上烛火,梨花瓣落在烛火旁,微微晃动。萧洛将那支楚瑶亲手做的青铜风铃,从门上取下,轻轻擦拭着上面的铜锈,风铃轻响,他低声道:“丫头,簪子归主了,你在那边,该安心了。”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身影,落在满架的刻刀与木料上,那些未刻完的簪子,皆是楚瑶喜欢的样式,如今便也成了念想。窗外的梨花还在落,像当年江南的雨,落在楚瑶扎着双环髻的发顶,落在他教她刻花的木案上,落在那段鲜衣怒马的年少时光里。

将军府内,定国将军捧着那方锦盒,指尖抚过簪身的祥云纹,指腹擦过那点楚瑶年少时刻的浅痕,红了眼眶。他想起楚瑶嫁给他时,鬓边便插着这支簪子,笑盈盈地说:“这是我师父给我做的,戴了十几年,以后也戴着,到老。”

只是终究,未能到老。

窗外的春风吹进将军府,拂过案头的簪子,流苏轻晃,像楚瑶当年笑弯的眉眼,像桃花溪畔飘飞的纸鸢,像那段三人相伴、岁岁无忧的年少春朝,藏在时光深处,藏在浮尘轩的梨花香里,藏在每一个念起的瞬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