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烽烟隔千里,簪影寄相思
边关的风沙,比陆珩记忆里更烈,卷着碎石打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帐内的烛火被风晃得明灭,他摊开掌心,祥云白玉簪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檀木香被黄沙味浸了几分,却依旧能牵起心底的柔软——那是楚瑶的温度,是将军府的烟火,是他披荆斩棘的念想。
斥候来报,匈奴兵分三路围了雁门关,来势汹汹,竟比密探传回的消息更凶险。陆珩捏紧簪子,指腹磨过簪身的祥云纹,那点楚瑶年少时留下的浅痕,此刻竟像一道光,映着他眼底的战意。他提笔写家书,笔墨落在麻纸上,却只写了寥寥数语:边关安,勿念,待我归。字字沉稳,藏着不让她忧心的温柔,却未提帐外的烽烟,未说肩头的重担。
家书快马送回京城时,楚瑶正坐在将军府的梨树下刻簪子。案上摆着一堆桃木,刻了一半的蔷薇簪散在一旁,她指尖捏着刻刀,却迟迟落不下去——自陆珩走后,她总这般,刻着刻着便走神,望着边关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唐知行替她端来一杯温茶,见她案上的家书,便知是边关来的,轻声道:“将军既说安,便定是无碍的,别太忧心。”他这些日子常来将军府,替楚瑶打理府中大小事务,从府里的用度到外头的人情,件件打理得妥帖,不让她受半分闲气,活成了她的靠山。
楚瑶接过家书,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红,却还是笑了笑:“我知道,他素来稳妥。”话虽如此,指尖却还是攥紧了家书,连纸边都捏出了褶皱。谢靖安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是谢母做的桃花酥,轻声道:“我娘说,你爱吃这个,让我送来,吃点甜的,心里能舒坦些。”
三人坐在梨树下,食盒打开,甜香漫开,却没多少心思吃。楚瑶将那支未刻完的蔷薇簪推到唐知行面前:“本想刻了给你,却总刻不好,手生得很。”唐知行拿起簪子,见木头上的纹路歪歪扭扭,眼底却满是温柔:“很好,比上次刻的规整多了,我收着。”说着便揣进怀里,像藏了珍宝。
谢靖安看着楚瑶鬓边空着的位置——自陆珩走后,她便将祥云簪给了他,自己再未戴过别的簪子,只随意挽着发,轻声道:“不如我陪你去浮尘轩看看吧?听闻那店主手艺极好,或许能教你几招,也能散散心。”他早几日便见过浮尘轩的萧洛,见那先生气质不凡,辨玉刻木的本事出神入化,总觉得与楚瑶口中的师父有几分相像,却又不敢确定。
楚瑶愣了愣,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她这些年总想着师父,却不知师父身在何方,只凭着年少的记忆惦念。如今听谢靖安说起,竟莫名的想去看看。唐知行点头:“也好,我陪你们去,左右府中无事。”
三人往桥安街走,刚到浮尘轩门口,便听见青铜风铃叮铃作响,与楚瑶记忆里江南小院子的铃铛声,竟有几分相似。她站在门口,望着院中的梨树,望着案前刻木的男子,脚步竟挪不动了——那背影,那握刀的姿势,像极了她的师父萧洛。
萧洛抬眼,见着楚瑶,指尖的刻刀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情绪,却又很快压下。他认得她,日日都在桥安街远远瞧着,如今她就站在门口,眉眼依旧鲜活,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惦念与愁绪,像当年那个送他离开江南,哭红了眼的小丫头。
徐安安见着三人,笑着迎上来:“三位客官,是来刻玉还是做簪?我师父手艺极好的。”
楚瑶走进来,指尖抚过案上的刻刀,都是她熟悉的样式,声音微颤:“先生,敢问您……可认识一个叫楚瑶的小丫头,江南来的,总爱黏着人学刻花?”
萧洛握着刻刀的手紧了紧,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淡然,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多年前教过一个小丫头,性子跳脱,总刻坏木料,哭了又接着刻,不知是不是你。”
楚瑶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眉眼,哽咽道:“师父!我是瑶瑶!我找了你好多年!”
萧洛看着她哭红的眼,心里像被揪着疼,却只是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傻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还爱哭。”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盼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见着了,所有的克制都成了温柔。
唐知行和谢靖安站在一旁,相视一笑,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原来楚瑶的师父,真的在京城,真的在这浮尘轩。
那日在浮尘轩,楚瑶像年少时那般,黏着萧洛说心里话,说这些年的惦念,说唐知行和谢靖安的陪伴,说陆珩的温柔,也说边关的烽烟,说心底的担忧。萧洛静静听着,替她理好刻花的纹路,像当年那般,握着她的手教她运刀:“刻花如做人,心要静,再慌再乱,也得稳住,不然刻出来的纹路,终究是歪的。”
楚瑶点点头,指尖跟着师父的动作,竟真的刻出了一朵规整的蔷薇。萧洛看着,嘴角弯了弯:“还是有底子的,没忘。”他从架上取下一支蔷薇簪,递到她面前,是用粉桃木刻的,纹路温柔,与当年她画在簪谱上的模样一模一样:“给你的,及笄礼该送你的,迟了几年,别嫌。”
楚瑶接过簪子,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着点头:“不嫌,师父送的,我都喜欢。”
三人离开时,萧洛将一个锦盒递给她,里面是几包青梅饯,还有一块温润的檀木:“青梅是你爱吃的,檀木给你刻簪,若想刻了,便来寻我,师父一直都在。”
楚瑶攥着锦盒,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萧洛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陪在她身边的唐知行和谢靖安,眼底满是释然。他的丫头,有人护着,有人惦着,还有师父在身后守着,便够了。
回到将军府,楚瑶将萧洛送的蔷薇簪插在鬓边,竟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她坐在梨树下,握着那块檀木,静下心来刻簪子,这次竟刻得格外顺利,刻了一支祥云簪,与给陆珩的那支一模一样。她将簪子收好,想着等陆珩回来,替他插在发间,告诉他,师父找到了,她的念想,都有了归处。
而边关的营帐里,陆珩打了一场胜仗,却也挂了彩,肩头的伤口渗着血,他却攥着祥云簪,不肯松手。斥候递来新的家书,是楚瑶写的,字迹娟秀,写着京城的琐事,写着梨花开了,写着她学会了刻蔷薇簪,还写着,她找到了师父,师父在京城守着她。
陆珩看着家书,嘴角竟弯了弯,忘了肩头的疼。他靠在营帐上,望着天边的月,像望着京城的将军府,望着梨树下的楚瑶。指尖磨过祥云簪,轻声道:“瑶瑶,等我,我定回去,陪你看梨花,陪你刻簪子,陪你见师父,再也不分开。”
帐外的风沙依旧,烽烟未散,可掌心的簪子温温的,家书的字迹暖暖的,便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浮尘轩的夜,萧洛坐在梨树下,看着徐安安刻的木簪,眼底满是温柔。他抬手敲了敲青铜风铃,铃声清响,穿过千里风沙,传到雁门关,传到将军府,像一句轻声的叮嘱:瑶瑶,心安,便是归处;陆珩,平安,便是归途。
风卷着梨花瓣,落在刻刀上,落在檀木上,落在那支未刻完的蔷薇簪上,也落在千里相思里,藏着无尽的惦念,等着烽烟散尽,等着良人归来,等着岁岁相伴,再无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