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乌木藏暗,尘起心关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得人心头发潮。
长街尽头,浮尘轩半掩着门。青瓦覆苔,匾额字迹浅淡,不细看,几乎要融进烟雨里。
寻常人寻不到这里。
能踏进门的,多半是心头压着事,被执念缠得日夜不宁的人。
徐安安蹲在廊下扫水,浅碧襦裙,双丫髻,是这满室古旧里唯一一点鲜活气。
“师父,再下雨,兰草都要涝了。”
轩内,萧洛垂眸理着旧谱,月白长衫,清冷淡漠。
“草木有命,人心亦然。”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风裹雨丝飘进来,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口。
女子一身素布衣裙,未施粉黛,鬓间只斜插一支乌木簪。样式普通,唯有簪尖一点暗褐,像陈年旧血,沉在木纹里,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沉。
她垂着眼,长睫覆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步子轻得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大,就会被吹走。
徐安安立刻软了声音:“姐姐,进来避雨吧。”
女子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稳:“叨扰。”
她跨过门槛,一举一动都温顺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近乎死寂。
萧洛抬眼,目光落在她鬓间那支簪上,淡淡开口:“你带了一件旧物。”
女子身形微顿,缓缓取下簪子,捧在掌心。
“此名烬骨簪,是先夫裴砚之在边关随身所带。他战死之后,我戴了三年,片刻不曾离身。”
她眼底浮起水光,温顺得让人心疼:“旁人都说,我是思夫过深,执念太重。我也以为,我只是放不下他。”
徐安安听得鼻尖发酸:“姐姐一定很爱裴将军。”
萧洛却没附和,只看着那支簪,平静开口:
“这支簪,没有灵力,不寄魂魄,不牵前缘。它只是一支寻常旧木簪。”
女子指尖微紧。
“真正让你三年不敢离身的,不是簪,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
苏令婉脸色一白,强作镇定:“先生说笑了,我一介未亡人,不过借旧物寄思,何来不敢面对?”
“你敢面对,便不会日日将它插在发间。”萧洛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你戴它,不是记着他,是压住一段你不敢回想、不敢承认、不敢对人言说的往事。”
“忠勇是真,战死是假。”
这一句落下,苏令婉浑身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藏了整整三年、瞒了所有人、连自己都快骗过的秘密,仿佛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萧洛没有逼问,只抬手指向内院:“西厢房空着,清净。你既来了,便住下。”
“浮尘轩不审对错,不判善恶,只照人心。”
“你不必急着骗自己,也不必急着装给谁看。”
“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想——这支簪,到底是你的念想,还是你的枷锁。”
苏令婉攥着那支冰凉的乌木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原以为,自己是来求解脱。
踏入浮尘轩才明白——这里不是避难所,是照妖镜。
照得见前尘,照得见伤痕,更照得见她藏在最深最暗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心魔。
徐安安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苏姐姐,我带你去房间吧,雨大,歇一歇。”
苏令婉勉强压下慌乱,点了点头,声音轻哑:“有劳小师父。”
她跟着徐安安向内院走去,脚步虚浮,鬓间空空,手中那支烬骨簪,沉得几乎握不住。
一路走,她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他是战死的。
是沙场捐躯,是为国尽忠。
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只是这一次,那些话,再也压不住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慌的念头。
有些事,瞒得了世人,瞒得了岁月,却终究,瞒不过自己。
轩内,萧洛望着西厢房方向,轻声低喃:
“乌木不藏魂,只藏心劫。”
“这三年的深情假象,该破了。”
雨还在下,浮尘轩静得只剩雨声,与一丝悄然破土、再也压不住的尘缘心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