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松风入巷,白衣携旧物
残冬将尽,寒意仍缠在江南的风里。巷陌间老梅落尽,只剩零星残瓣沾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像一层不肯化尽的薄雪。天色阴柔,云色浅灰,整条长巷静悄悄的,偶有行人步履轻缓,不愿打破这一片沉冷安宁。
浮尘轩内,更是静得能听见炉上水沸的细响。檀香袅袅升起,淡而不浓,温而不燥,将一室烘得柔软安稳。徐安安端坐案前,正以软布细细擦拭一方冷白密银。银料洁净,质地温润,在微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光,不张扬,不刺眼,恰如这间小店一贯的气质。
经苍蒲簪一役,安安的刀意早已褪去往日的柔懦与生涩,多了几分清劲与端方。她如今落刀之前,必先闭目凝神,调息定心,心不乱则刀不滞,意不浮则器有灵。她明白,浮尘轩所制之簪,从来不是寻常妆饰,而是渡心之物,是安魂之器,是引迷途之人归回本位的一缕微光。
萧洛临窗静坐,手中一卷旧书,眉眼清淡如远山寒雾,周身自有一股静气,仿佛与这窗间风、案上茶、室中静气融为一体。世间风雨悲欢、痴缠执念、名利纷争,皆被一扇木门轻轻隔在外头,不入耳,不乱心,不扰神。他不必多言,只需静坐在此,便足以让一室安稳,让人心沉静。
“师父,今日天阴巷静,想来不会有太多客人。”安安一边理平银料边缘,一边轻声开口,声音轻软却稳,“我想刻一支松纹簪,不取繁复花鸟,不刻缠枝风月,只取孤松傲雪之意,简洁干净,守住一个‘静’字。”
萧洛眼也未抬,书页轻翻,淡淡一语点醒:“松易刻其劲,难刻其定;易刻其形,难刻其心。你若要刻松,先守‘不躁’二字。躁则刀乱,静则神生。”
安安垂眸颔首,将师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她取过描纸笔,正欲落稿,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促,不轻不重,步履稳而自持,带着一身清寒疏离之气,不似商贾市侩,不似书生文弱,不似江湖人凌厉,倒像久居高处、惯于孑然一身、心藏重负之人。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难以卸下的疲惫。
檐角风铃被风轻轻拂动,细响一声,清越而短。
“叩、叩、叩。”
敲门声轻而规矩,三分礼貌,七分克制,听得出其人素来内敛自持,不愿惊扰他人。
“进来。”萧洛合上书,声线清浅如冰下泉流,不冷不淡,恰好能传入门外。
木门被缓缓推开,寒风裹着淡淡梅香涌入室内,带来一丝清冽凉意。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清挺疏朗,面色偏白,唇色浅淡,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沉静如寒潭,深眸之中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与沉郁,像被无形丝线缠缚多年,不得挣脱,不得安宁。他周身干净整洁,却掩不住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孤冷与疲惫。
他进门后微微颔首,礼数清淡自持,不卑不亢,目光快速扫过轩内陈设——案上刀笔、银料、玉胚、清茶、香炉,最后落在萧洛身上,稳稳停住。
“阁下便是萧掌柜?”他声音偏低,清冷却不冷硬,带着久居静处的沉定。
“是。”萧洛淡淡颔首,“客自远地来,所为何事?”
“自山中来,名谢临渊。”男子语气平淡,无波无澜,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出此行真正目的,“我听闻浮尘轩所制之簪,不重华美,不逐虚名,专以心意铸器,能定心、安魂、守神。我此来,不求富贵,不求姻缘,不求功名,只求一支簪——能断妄念,静心神,令我不再夜夜困于旧影,不得安宁。”
徐安安起身端上热茶,放在他面前案几上,指尖无意间轻触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寒刺骨,如握一块终年不化的寒玉,不见半分人间温气。她心中微讶,却不多言,只静静退到一旁。
谢临渊轻声道了谢,却并未饮茶,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轻轻放在案上。
一层层解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支残旧断簪。
银质早已暗沉,簪首是半枝松、一点雪,纹路古朴,却自中段断裂,断口粗糙,似是被人狠狠摔断,又被人反复摩挲,边缘磨得发亮,可见持有者日夜不离,时时触碰。
“这是先师留给我的旧簪。”谢临渊望着断簪,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名松雪簪。先师一生爱松,常说松有定心骨,雪有除尘意,心若如松如雪,便不为胜负所困,不为得失所扰。”
徐安安与萧洛同时望去。
这支旧簪,正是谢临渊执念的根源,是他三年来日夜难安的症结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