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鬼子…才是真正吃人的鬼怪啊!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川流不息。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凝固。夕阳应该也是血红色的,泥土应该是冰凉的,那些被埋在土下的人,最后一刻看到的天空,应该也是这样绝望的颜色。
许久,王秀英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她用手帕擦了擦脸,转过身时,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太多悲剧后,近乎麻木的平静。
“直到那一刻,刘有福才真正意识到……”她轻轻摇头,声音沙哑,“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他亲手将狼引进了羊群,害死了整个村子的人,那些看着他长大、给过他温暖的人。”
“鬼子在村里盘踞了几日才离开,”王秀英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叙述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哀,“自然,也将他带走了。可笑的是……鬼子扫荡到下一个村子时,刘有福发现,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像他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宁愿当鬼子的走狗,也不愿有骨气地反抗。更可悲的是……那支扫荡队伍里,真正的鬼子其实没多少。大部分,都是像他这样的……假鬼子。”
陈玄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他想象着那支队伍——一群穿着同样军服的人,说着同样的语言,却将刺刀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而队伍中真正的侵略者,可能正站在后方,冷笑着看着这场同胞相残的闹剧。
“又跟着鬼子扫荡了两个村子后,”王秀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刘有福再也撑不住了。他借着外出打探的由头,从队伍里逃了出来,疯了一样跑回自己的村子。”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那个在荒野上狂奔的身影:
“在那个埋葬了所有村民的荒野上,他跪下来,对着那个巨大的、如同小山丘一样的坟头,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王秀英闭上眼睛,声音颤抖:
“他磕到头破血流,额头的血混着眼泪,滴进泥土里。他知道村民们不会原谅他,这样的滔天大罪……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陈玄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在敲响。他想起了自己通过牛眼泪看见的那个画面——荒凉的原野上,一个跪在巨大坟头前的身影,手中短刀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然后,刀光一闪。
“于是,”王秀英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痛,“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对准自己的喉咙——”
她做了个向前刺的动作。
“狠狠刺了下去。”
寂静。
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玄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的感觉可能远比严峰和王秀英要强烈,因为他见过那个画面,见过那个阴风阵阵的荒野。此刻,他仿佛再次看见那个画面在眼前重演——短刀刺入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个罪人倒在坟前,最后的目光望着那片埋葬了整个村庄的泥土。月光洒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也照不进那颗早已被罪恶和悔恨彻底吞噬的心。
许久,陈玄才从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沉重情绪中挣扎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腔,带来一阵刺痛。他想起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刘有福转世成守村人,用一世痴傻来偿还罪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为什么……守村人离世后,还会再投胎成牛?守村人又没有犯下罪孽。”
王秀英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又仔细地叠好,放回原处。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在重新整理自己溃散的情绪。
“或许是刘有福的罪孽……太过深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世的守村人,不足以偿还。所以在他守村人那一世结束后,地狱判官钟馗大人,又将他打入了畜生道。”
“这鬼子……”陈玄喃喃道,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才是真正吃人的鬼怪啊!”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对那段历史的了解,大多来自电视剧和电影。可现在的抗日剧被魔改得离谱——手撕鬼子、砖头砸飞机、子弹会拐弯……那些荒诞的情节让他完全提不起兴趣,甚至感到一种被侮辱的愤怒。偶尔有几部试图还原历史的电影,又因为种种限制,很多真实、残酷的内容无法呈现在荧幕上。
此刻,听王秀英亲口讲述这段血淋淋的往事,陈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为同胞悲惨遭遇燃烧的怒火,有对那些汉奸懦夫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处宣泄的悲哀。
“判官做得好!”陈玄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书架上,厚重的实木书架发出沉闷的回响。几本书被震得歪斜,但他毫不在意,“就该把他打入畜生道!不对——就该直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情绪激烈激荡之下,陈玄脑中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问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王秀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愤慨,嘴里却问出了一个让整个沉重气氛瞬间垮掉的问题:
“对了,那钟馗……真的长得特别丑吗?”
“……”王秀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她刚才还沉浸在那种悲愤交加、几乎要流泪的情绪里,眼圈还红着,呼吸还不稳,结果这小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思维跳跃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大得差点让她闪了腰。
“就是,”陈玄还没意识到气氛的诡异,继续追问,甚至比划起来,“怒目圆睁,满脸络腮胡子,还都往上长的那种?”
王秀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看看陈玄那张写满真诚好奇的脸,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最后看向办公室角落里那盆绿萝——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突然穿越到了某个平行世界。
一旁的严峰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黑着脸,一步跨到陈玄身边,抬腿——
“砰!”
一脚结结实实踢在陈玄屁股上。
“哎哟!”陈玄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扑到王秀英的办公桌上。他捂着屁股转过身,一脸委屈地看着严峰:“严导,你干什么!我就好奇问问嘛!”
“问什么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严峰的脸更黑了,额头上青筋都在跳,“快滚出去!立刻!马上!”
陈玄还想争辩,但在严峰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揉着生疼的屁股,他小声嘀咕着“问问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灰溜溜地溜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灯光昏暗,老式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斑。陈玄靠在充满各种符文的墙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但那璀璨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牛眼泪让他窥见的那些鬼魂前世的能力,在鬼魂前世画面中,他们明明看不见自己,自己游离于那些空间之外,却能够吸收空间内的鬼气,体内那消失的阴阳鱼漩涡……
如果一切都是因果轮回,那他的失忆,他奇特的体质,他莫名被卷入的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又是因为前世的什么“因”,结出了今世怎样的“果”?
而那个在暗处默默推动着一切的黑手,那个将他引入追魂司,赐予他特殊能力,又安排他经历这一切的存在……
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