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管家的故事
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旁、仿佛一尊雕塑的老管家,突然“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声音沉闷,膝盖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碰撞,在寂静得可怕的客厅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这个平日里总是躬着身、沉默寡言、将一切情绪深深埋藏在华服之下的老人,此刻像一堵轰然倒塌的墙。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那颤抖从佝偻的肩膀蔓延到花白的头颅,再到按在地上的、青筋毕露的双手。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之水,冲垮了岁月刻下的所有克制与隐忍,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
他抬起头,目光似是穿过几百年的时光尘埃,死死锁在那女仆——不,是那被困在人皮灯笼中数百年的魂魄身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血与锈:“那少爷……那傻孩子啊……”
老人抬手,用颤抖不止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去那汹涌的泪水:“他满心欢喜地将心爱的姑娘接回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发誓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庶出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地位还不如得脸的管家。他只能拼命,拼命读书读到油灯燃尽,拼命做事做到手脚发软,就想着……想着有朝一日能得到父亲一个正眼,能给他心爱的姑娘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他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百年来日日夜夜啃噬心肺的悔恨:“可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努力,都越不过‘嫡庶’这两个字!就像一座山,生生压在他脊梁上,一辈子都翻不过去!”
“那日…那日他心中苦闷,在外…在外喝得大醉。”老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比划什么,却又无力地放下。“他踉跄着回家…人还没进院子,就听闻…听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的抽噎,“听闻那畜生,竟对姑娘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行径!”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惊人的痛苦和愤怒,仿佛几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击穿,他又变回了那个在月夜下狂奔、肝胆俱裂的少年。“他红着眼,像头发疯的野兽,冲进他兄长的房里!两人扭打在一起…桌子翻了,瓷器碎了…他真想,真想就那么掐死那畜生啊!”老人的身体前倾,双手在空中做出扼掐的动作,那姿态凝固了刹那,又颓然松开,肩膀垮塌下去,“可是…最后一丝理智…像冰冷的锁链,勒住了他的喉咙…那是他哥哥…一父所生,血脉相连的哥哥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王柔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停住,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复杂地望着他。
管家缓了好一阵,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瞬间洇湿一片。他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泣血:“父亲…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只责罚他一人,说他为了个低贱女子,竟敢对兄长动手…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上,心…比那青砖还冷,还硬。他彻底心寒了…当夜,趁着月色,他带着姑娘…姑娘那时还在发抖,眼睛肿得像桃子…他想带她逃,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老人的目光变得空茫,穿过客厅奢华的装潢,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仓皇的夜晚。“可还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截住了。他兄长带着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他们把他死死按在肮脏的泥地里。”管家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无意识地抠挖着脚下昂贵柔软的波斯地毯,仿佛那是当年浸透了他鲜血和绝望的泥土,“他疯了一样挣扎,嘶吼,指甲全翻了,抠进泥里,满手都是血…可那几个壮汉的手,像铁钳,像锁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畜生狞笑着,把哭喊挣扎的姑娘,像拖一袋破布一样,拖进了路边的破庙…”
“不…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并非来自管家,而是从那女仆——或者说,从她体内那被困几百年的灵魂口中迸发。她周身的黑气剧烈翻腾,客厅的温度骤降,水晶吊灯疯狂摇晃,光影乱舞,在墙壁上投出无数扭曲狂乱的影子。陈玄被那股阴寒怨气冲得后退半步,心跳如擂鼓。
管家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沉浸在自己的地狱里,无法自拔。“他被拖回府中,像条死狗一样扔进柴房,锁了起来…”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半夜…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撬开了窗,逃了出来…鞋子跑丢了,衣裳被树枝挂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去找她…”
他抬起头,望向那被黑气包裹的女仆,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穿透几百年的、令人心碎的温柔与悔恨:“他跑到破庙…推开门…”管家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只看见…只看见姑娘…她躺在那里,躺在好大一滩…暗红色的血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破了的屋顶,望着那一小片天…身上的衣服…碎成布条,皮…被剥去大半…”
“啊——!!!”女仆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嚎,那不再是人的声音,是无数冤魂挤压在一起的尖啸。她抱着头,黑发狂舞,露出的侧脸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
管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向着女仆的方向,却又不敢触碰,只是徒劳地停在半空。“他…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搬了块破石头垫脚…把腰带甩上那根最粗的庙梁…打了个死结…”老人每一个字都在泣血,“他就…就那么随姑娘去了。脖子断了…眼睛还望着姑娘的方向…”
他猛地用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哭喊道:“他恨啊!恨自己无能!恨这吃人的世道!恨那该死的嫡庶尊卑!恨那偏心瞎眼的父亲!恨那禽兽不如的兄长!可他最恨的…最恨的是他自己啊!!他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为什么要把心尖上的人…带进这虎狼窝?!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他没能保护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