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陈玄仰面躺在略显坚硬的单人床上,双眼睁得老大,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霓虹灯映照出的、微微晃动的模糊光斑。他的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起伏,万千思绪纠缠碰撞,却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睡意?早已被一种混杂着亢奋与不安的情绪驱散得无影无踪。
是的,他真的辞职了。就在几小时前,他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冲动,冲进便利店,对着那个总是斤斤计较的店长,甩下了一句这辈子都没说过的,堪称霸气的宣言——“我不干了!”然后,没等对方从那巨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也没管后续的交接和店长在身后的咒骂,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彻底终结了自己长达五年的“牛马”打工人生活。
他几乎能想象出店长此刻是如何抓狂地对着电话咆哮,试图临时找人顶班,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他这个“莫名其妙”、“毫无责任心”的前员工。想到这里,陈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点叛逆快感的弧度,但随即这丝弧度便被更深的迷茫所取代。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侧躺在床铺上,被子被揉成一团夹在腿间。他来回挪动了好几下,试图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最终面朝向了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种混沌的暗橙色,看不到星星。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玻璃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那个一切开始的节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也是在这张床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又斑驳的天花板。一种极度干渴和虚弱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狭小、陈旧的房间,墙壁泛黄,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用力皱紧眉头,试图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自己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然而,大脑中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团厚重、湿冷的迷雾,无论他如何努力穿透,触目所及皆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茫。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亲人朋友的影像,甚至连自己为何会感到口渴和虚弱的缘由都无从追溯。他的记忆,就像一张被彻底漂白的纸,干净得令人恐惧。
他呆坐在床沿,双腿无力地垂落,脚尖勉强触及冰凉的地板。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茫然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片刻的死寂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助和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他脆弱的心理防线。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最终,他再也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孤寂与恐惧,猛地将脸埋进那双同样感到陌生冰凉的手掌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该怎么办……?!”
空旷的小房间里,回荡着他绝望而无助的哭嚎,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尖锐、急促又陌生的电子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划破了房间内绝望的死寂!
陈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循着声音来源四处寻找,最终手忙脚乱地在皱巴巴的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正在疯狂震动,发出刺眼亮光的冰冷长方形金属物体。
他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方盒子”。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发出声音和亮光?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下意识地,他模仿着记忆中某种模糊的本能,将这个发亮震动的小东西凑近了耳边——
几乎是同时,一个暴怒的、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声猛地从那个小东西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陈玄!你死哪儿去了?!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想不想干了?!赶紧给我滚过来上班——!!”
这声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吓得陈玄心脏骤停,手猛地一抖,那个被称为“手机”的方盒子便被他惊惶地甩飞了出去,“啪”地一声砸在墙角的地板上,屏幕的光亮应声熄灭,但里面仍然传出那个男人的声音。
“早就跟老板说过不能用这些小屁孩,被逮到罚款不说,屁大点的事就不见人影了,一点都不靠谱...嘟...嘟...嘟.....”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
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
陈玄下意识地摩挲着此刻正静静躺在枕边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熟悉的触感。
五年前,他就是通过这个被摔了一下却奇迹般完好无损的手机,战战兢兢地回拨了那个号码,从而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被称呼的代号——陈玄。
可除此之外,这个手机和他的人生一样,内部“干净”得像一张刚刚格式化的白纸。通讯录是空的,相册是空的,社交软件需要重新注册登录,没有任何过往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亲人朋友的号码,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来自何处、将要去往何方的信息。
要不是店长那通暴怒,但却恰逢其时的催命电话,他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在那个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间出租屋,如何去辨认方向,如何用口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现金去买一份能果腹的食物。
那个冰冷的、屏幕摔裂了蛛网般细纹的手机,在当时,成了连接他与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