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皮灯笼
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也没有在意那依旧指向自己的、杀意凛然的长枪,她已自顾自地开口。声音飘渺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久远年代的传说,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尘埃与血色:
“很多很多年前……记不清是多少年了,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在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个女孩,和她年迈的父亲相依为命。”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空洞地望向前方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间帷幕,看到了那个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炊烟袅袅的贫寒村落。
“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几亩薄田。父亲是个极勤恳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那片土地里种植出一茬茬庄稼,虽然不多,但足以养活自己和女儿。女儿也算聪慧灵巧,虽因家贫从不施粉黛,但村里人都说,她眉眼生得清秀。平日里,她就在家纺纱织布,用那点微薄的收入,贴补些家用,给父亲打壶劣酒,扯块粗布。日子过得清苦,但父女俩相依为命,倒也有一份风雨飘摇中的安宁。”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要苦涩万分的、扭曲的笑意: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富家少爷,是来收地租的。整个村子,连带着周围的山地,都是他家的产业。这本是府中管家或账房先生的活计,许是那年老爷想历练历练这个儿子,便让他亲自来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语速变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井中打捞上来: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仆役的簇拥下,踏进女孩家那座简陋的院子时……第一眼,就看中了正在井边弯腰打水,抬起袖子擦汗的她。”
女仆——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那个存在——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颤抖的阴影。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两团幽绿的鬼火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
“那少爷……倒真是生了副好皮囊,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更难的是,他身上全无寻常纨绔的骄横习气,待人接物,竟是出奇的温和有礼。”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温柔,“他免了她家当年的地租,之后,便三番五次,找各种理由往这穷山村里跑。他对她极好,从不用强,只是守在旁边,送些不值钱但贴心的小玩意,说些外面世界的见闻,默默地守着,细细地呵护着……终于,女孩一颗不谙世事的心,就这么陷了进去,心甘情愿地,随他回了那座……深宅大院。”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周身的空气再次泛起不祥的、水波般的扭曲,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从她七窍中缓缓溢出,但她强行压制着,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
“可她哪里知道……那便是她一切噩梦的开端!那少爷虽是良人,却是庶出!在家中地位卑微如尘,说话的分量,还不如一个得脸的管家!而他那位正室所出的嫡亲兄长——却是个不折不扣、披着人皮的畜生!嚣张跋扈,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
“起初,女孩在府中的日子尚可,那少爷对她确是百般疼爱,护得紧。可他那位兄长,早已垂涎女孩的容貌多时!一日,那畜生在外饮酒作乐归来,借酒装疯,支开下人,悍然闯进了女孩暂居的偏院厢房,强行……“
她猛地咬住下唇,一缕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丝从嘴角渗出。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尖长,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皮肉之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玷污了她。”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明明门窗紧闭,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风,不知从何处钻出,盘旋回荡,吹得人寒毛倒竖。
“少爷归家得知此事,目眦尽裂,血灌瞳仁!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冲进兄长的院落,与那畜生扭打厮拼在一处!可他一个卑微庶子,一个从未被父亲正眼瞧过的儿子,哪里斗得过备受宠爱、精心栽培的嫡长子?!结果,他反被闻讯赶来的父亲厉声责骂,说他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乡下野丫头,竟敢对兄长动手,简直是忤逆不孝,猪狗不如!“
女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笑,那笑声破碎不堪,夹杂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比鬼哭更瘆人:“哈哈……哈哈哈……少爷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当夜,他便偷偷收拾了细软,带着伤痕累累、心如死灰的女孩,趁夜色逃出了那座吃人的牢笼!“
“可他们还没逃出城多远……就在城外的荒道上,被那兄长带着大批家丁护院,骑马追上了!几个如狼似虎的健仆扑上来,将拼命挣扎的少爷死死按住,拖死狗一般往回拖!而那个畜生……“
她闭上了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的黑气失去了控制,如同沸腾的墨汁般汹涌翻腾,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只有那双变得漆黑尖长的鬼爪,在黑气中若隐若现。她的声音从翻涌的黑气中传出,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他将哭喊挣扎、绝望嘶号的女孩,粗暴地拖拽到路旁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里!撕碎她单薄的衣衫,将她按在冰冷肮脏的供台前,极尽凌辱,肆意践踏!她拼死反抗,用头撞,用牙咬,指甲在那畜生身上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她摸到了供台上那尊残破神像前,一个生满铜锈的烛台……她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将烛台狠狠砸在那畜生的后脑上!”
“可她早已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那一砸,只是让他破了皮,流了血,却没能要他的命!那畜生摸了摸后脑,看到满手的血,顿时恼羞成怒,彻底发了狂!他狠狠一脚,踹在女孩的头上!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直到女孩蜷缩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黑气骤然向内一收,全部缩回女仆体内。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人类的眼白与瞳孔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幽绿色火焰!火焰跳跃着,倒映出几百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所有疯狂与绝望!
“女孩死了……可那畜生,还不解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凄厉,直冲屋顶,震得水晶吊灯再次疯狂摇晃,“他不知从哪个邪门的话本上看来的阴毒法子,竟……竟在那破庙里,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生生地、活活地……剥下了女孩的皮!!”
“然后,他找到城里一个老灯笼匠,威逼利诱,以他全家老小的性命相挟,逼他将那张还沾着血的人皮……精心鞣制,覆在了一盏特制的、异常精美的灯笼骨架上!!”
她的声音已经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锈刀刮擦骨头:
“女孩的魂魄,就被永远、永远地锁在了那张……属于自己的皮囊制成的灯笼里!!!任她如何凄厉哭嚎,如何疯狂冲撞,都逃不脱,挣不脱!!她想魂飞魄散,死不了!想入轮回,入不了!!只能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困在那盏冰冷的人皮灯笼里,看着仇人继续逍遥,看着岁月无声流逝……直到几十年后,那富豪之家终于遭了报应,家道中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府邸烧得一干二净……那盏灯笼,也终于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她周身的黑气再次喷薄而出,比之前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女孩的魂魄……这才得以,脱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