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远挣脱不了的...皮囊的禁锢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陷入了凝固。
只有管家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如同困兽哀鸣般的抽泣声,和女仆周身那浓郁黑气翻涌、蒸腾时发出的,仿佛无数细碎怨魂在咀嚼、在嘶吼的诡异“嘶嘶”声。那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顺着脊椎爬升,带来刺骨的寒意。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被这沉重的悲伤与怨气所侵蚀,变得黯淡、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阴影。空气凝滞了,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年的血腥与绝望的味道。
陈玄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瞪大眼睛,视线却无法聚焦。管家泣血的控诉,女仆凄厉的哀嚎,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化作了无比清晰的画面——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几百年前,那座荒郊野外的破败庙宇,窗外昏暗的月光,将墙壁上斑驳褪色的神像照得狰狞。地上,是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大片暗红。姑娘衣衫破碎,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躺着,裸露的肌肤上是大片令人作呕的、血肉模糊的残缺……而在她上方,那根粗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房梁上,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随着穿过破庙的夜风,微微地、缓慢地晃动着…晃动着…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同样睁着的眼睛,空洞地、永恒地,望着下方那片血泊。
严峰握在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垂落下来。那只惯于执剑降妖、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湿。王柔柔眼中用于探查鬼物的乳白色雾气早已散尽,露出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怜悯、唏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就连一向桀骜、枪出如龙的林宇,手中那杆玄铁长枪的枪尖,也不知何时微微垂向了光洁冰冷的地面。
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老管家破碎的抽泣声渐渐转为压抑的呜咽,只剩下女仆周身那稀薄黑气无意识翻涌时发出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细微嘶鸣。
严峰终于动了。他右手极为缓慢地、轻轻一拧,手中那柄玄青色的、杀气凛然的长剑,便化作缕缕淡青色的烟霭,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凝重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如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那女仆的每一寸轮廓,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底下却涌动着莫测的暗流:“所以,你就是那位姑娘?”
女仆闻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动作间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幽幽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空洞而飘渺,仿佛不是从她喉中发出,而是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时空缝隙中渗透而来,裹挟着几百载光阴的尘埃与冰寒:“准确来说,我是那盏灯笼。我的皮是我的牢笼,我的魂是牢笼里永不熄灭的灯焰。”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又微弱了些,使得墙上那些名画中人物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扭曲,如同暗处无数蠢蠢欲动的鬼魅。王柔柔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清冷绝艳的脸上罕见地布满了浓重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瞳孔深处隐约又有白雾试图凝聚,但终究只是徒劳。“可为何……”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为何我刚才感知不到你身上有丝毫异常的气息?我的阴阳眼对鬼气的感知,远超其他缉魂差,寻常鬼物绝无可能在我面前完全隐匿形迹……”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微妙意味地,飞快地扫过站在侧后方的陈玄。是的,又是这个新人。自从他出现,遇到的两个鬼物——影鬼,还有眼前这位——竟然都诡异地逃过了她的感知。所以这一定不是她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这个家伙运气比较衰,遇到他就出现了这些倒霉事。
“是因为‘皮’。”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众人望去,只见周胖胖不知何时已收起了那副惯常的笑嘻嘻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沉静与思索。他向前踱了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肉感的下巴,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洞悉的光芒:“当你将魂魄依附在这具活人的‘皮囊’之上时,这张新鲜的、带着生机的‘皮’,就完美地复现了当年那盏人皮灯笼的‘囚笼’特性。它不仅仅是一层伪装,更像是一个完美的封印,将你所有的鬼气、怨念、乃至存在的‘痕迹’,都彻底封锁在内。无论你在内里如何挣扎冲撞,外界,都波澜不惊。”
他顿了顿,看向那女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就像几百年前,无论你的灵魂在那灯笼里如何哭嚎、如何冲撞,都永远挣脱不了……自己皮囊的禁锢。”
“正是如此。”女鬼猛地看向周胖胖,那双属于中年妇人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竟能一眼看穿这其中的关窍?”
那女仆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就是现在,我也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我这周身的鬼气也只是被我强行向外激发,其实根本无法离开我周身半寸。”
“既然这‘皮囊’如同囚笼,无法挣脱,为何你还要选择如此?”这次开口的是陈玄,他眉头紧锁,问出了盘旋在所有人脑海中的疑惑,“附身在这活人身上,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处处制肘。”
周胖胖没有等女鬼回答,而是直接抬起那根胖胖的、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径直指向了依旧跪在地上、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老管家。
“是因为他,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