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中的玉莲花
陈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脊背死死抵着电梯冰凉的金属内壁,恨不得能嵌进去。他缩在角落,眼珠不安地转动,警惕地扫视着电梯里的每一个角落,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冰冷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搭上他的肩膀。
恐怖片是真不能看啊,总是自己脑补一些画面。
楼层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跳动,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终于,“叮”的一声脆响,18层到了。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熟悉的楼道。陈玄盯着那个鲜红的“18”数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低声咒骂:“妈的,十八层……我怎么就住18层了呢?!这破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猛地窜出电梯,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老旧的楼道狭窄逼仄,声控灯年久失修,对他的脚步声爱答不理,只懒洋洋地亮起一两盏,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恐怖片现场。
陈玄感受着周围诡异的气氛,心中腹诽:小区这破灯,平时也没看出来这么恐怖啊,今天这是逮着我撞鬼了呗,看我在泥潭中,也跑来踹我两脚?
他慌乱地埋头前冲,冷不防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哎哟喂!弟弟,你这火急火燎的,干嘛呢?让鬼撵了?”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几分慵懒的熟悉嗓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调侃。
陈玄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来人——是邻居张哥,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一脸诧异又带着点好笑地看着他。
“张、张哥啊……”陈玄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你……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杵这儿当门神呢?”
“嗨,别提了。”张哥无奈地撇撇嘴,指了指房门,做了个苦瓜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嫂子那鼻子,属警犬的!在家抽根烟跟犯了天条似的,只好溜出来放放风呗。”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烟雾,“你这又是演哪出啊?”
烟雾缭绕中,张哥的面容显得熟悉又亲切。但经历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切,陈玄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认知失调后遗症”,看谁都像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他顾不上寒暄,眼睛像精密扫描仪一样,从张哥那双略显破旧的拖鞋开始,一寸寸往上移,扫过皱巴巴的睡衣,掠过带着胡茬的下巴,最后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非人的冰冷或空洞。
张哥被他这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睡衣:“怎么了弟弟?魔怔了?还是......我身上沾东西了?”
陈玄仿佛没听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攥住了张哥夹着烟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用力捏了捏他的小臂——皮肤温热,肌肉结实,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是活生生的人触感。
“呼——是人!”陈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还好,还好……是热的,有脉搏……是人……”他喃喃自语,松开了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仿佛要确认刚才触摸到的真实感。
张哥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彻底懵了,举着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笑骂道:“废话!我不是人,还能是鬼啊?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嘘!!!!”一听到那个字眼,陈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惊恐地四处张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地对张哥说,“慎言!张哥!慎言!别瞎说!真有……真有那东西!”
看着陈玄那副惊弓之鸟、煞有介事的模样,张哥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担忧,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啥玩意儿?你做噩梦了?还是看见啥不该看的东西了?”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太邪乎了!”陈玄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不想再多解释,“我……我得赶紧回去了!今晚真是……真是活见鬼了!”说完,他像是怕张哥再追问什么,也怕这昏暗的楼道里再冒出点什么,立刻绕过张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自家房门,钥匙串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冲到门口,他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因为手抖,钥匙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他闪身进去,立刻“砰”地一声将门狠狠甩上,反锁,又下意识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脚步声,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反复转动门锁把手,确认了好几遍是否真的锁死了,最后还扒着猫眼,屏住呼吸向外窥视了半晌,直到确认楼道里空无一人,不对,空无一鬼,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回肚子里一半。理智告诉他,如果那些“东西”真想进来,这扇薄薄的木门根本形同虚设,但至少,这样做能给他带来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做完这一切,他连脸都不敢洗,牙也没刷,直接踢掉鞋子,踉跄着扑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露出一双因为过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四处逡巡,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甚至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他心脏骤停,肌肉紧绷。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神经高度戒备,直到后半夜,极度的精神疲惫才终于战胜了恐惧,将他拖入了昏沉而不安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顽强地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陈玄猛地从床上惊醒。“我怎么睡着了?”他第一时间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家具,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正常而平静。没有诡异的锁链,没有冰冷的目光,没有那些非人的存在。
他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劫后余生般喃喃自语:“天亮了……总算天亮了……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的放下心,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他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慢吞吞地挪进卫生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机械地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刺激着口腔,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青年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阴影,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憔悴模样。就在这迷迷糊糊、半醒半梦的状态下,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猛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是的,他昨晚做了一个梦。在经历了那样一个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惊魂之夜后,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必定是血淋淋的、无穷无尽的噩梦轮回。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梦中没有狰狞的鬼脸,没有追命的锁链,没有阴森的地狱景象。
只有一朵莲。
一朵静静悬浮于无垠朦胧虚空中的、散发着柔和而温暖微光的莲。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圣洁,花瓣质地细腻,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又仿佛是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梦境中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那朵玉莲随之轻轻摇曳,层层叠叠的花瓣极其细微地张合着,仿佛拥有生命,在安然地呼吸。
只是他没看到的是——
就在那一次次极其细微的张合间隙,在莲心处那嫩黄色的莲蓬之上,竟然稳稳站立着一个极其迷你的小人儿。那小人儿身披淡淡的霞光,五官精致清晰,栩栩如生……
那眉眼深邃、眼睛清澈明亮、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微微上扬……那清晰无比的轮廓和神态——
赫然就是他自己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