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无傻不成村
车子一个平稳的转弯,驶入了那条熟悉的、总是显得过分僻静的街道,最终无声地停在那栋外表古朴的三层小楼前。深夜时分的追魂司总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静谧,反而比白天还要忙碌几分。从窗户中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偶然睁开的、不带感情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归来的成员。
其他人带着任务后的疲惫与例行公事的表情,鱼贯下车,走向不同的入口,准备进行任务简报与归档。严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搓了搓脸,总算驱散了几分睡意,然后对陈玄一偏头:“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常规的报告大厅或训练区域,而是带着陈玄径直深入建筑内部,在光线晦暗的走廊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办公室门扉别无二致的木门前,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陈玄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门后并没有传来那种连接着特殊异空间的、特有的能量波动,其实他这动作完全就是多余,那木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可以完全隔绝气息的外露,就凭他的感知能力,根本就无法感知到门后的是什么。
严峰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伴随着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房间内的景象展现在陈玄眼前。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见方,布置得……怎么形容呢,与其说是简洁,不如用“杂乱的有秩序”来形容更为贴切。靠墙矗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木质档案柜,柜体表面因为常年抚摸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几乎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全部空间,此刻桌面上堆满了小山般的文件、卷宗以及一本本厚厚的书籍,几乎要将坐在后面的人淹没。几台老式显示器挤在文件山的缝隙中,屏幕亮着,上面无数行细密的代码与数据流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刷新,幽幽的蓝光映照着空中飘浮的细微尘埃。
“严队,你来了。”一个温和而干练的女声从“文件山”后响起。随着话音,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得体深灰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站起身。她将鼻梁上滑落些许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快速而利落地绕开宽大的办公桌,迎了上来。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发髻,目光敏锐,在掠过陈玄时,带着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审视,仿佛这一眼就将陈玄的所有信息都在大脑中过了一遍。“这位就是陈玄吧?我是王秀英,负责司里的情报分析与归档工作。”
严峰点点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下午报备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王秀英立刻转身回到她的工作区域,几乎没怎么翻找,便精准地从某个特定高度的文件堆中抽出一份边缘贴着红色标签的档案袋。她走回两人面前,解开档案袋的棉线,取出里面不算太厚的文件。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那些可能来自不同时代、不同记载载体的文字复印痕迹,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
“接到您同步的信息后,我们第一时间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了豹尾大人。大人对此很重视,亲自带着那头老牛的魂魄,前往奈何桥畔,在三生石前映照其前世根源。”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再次落在陈玄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困惑与探究,仿佛陈玄本身成了一个难以解析的谜题。“核查结果证实,你任务报告中所描述的那两个场景——那个村子,以及荒野上跪地自戕的场景——在历史时间线上的确是真实存在的,并且,那个傻子和那个自戕的人,确实是那老牛的前两世。”
尽管心中早有模糊的猜测,但听到这来自阴司权威渠道的官方证实,陈玄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重重一震。原来那些短暂却清晰的画面,并非幻觉,而是真实穿透了时空壁垒的映像。他忍不住追问,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之一:“可是,为什么我看到的是‘两世’?”他特意强调了“两世”,因为在别墅事件中,面对那人皮灯笼的女鬼,他通过牛眼泪只看到了她那一世的悲惨遭遇。
王秀英闻言,将手中的文件暂时合上,用指关节轻轻推了推镜架中部,露出思索的神情。她沉吟了大约三四秒钟,办公室内只听得见电脑主机风扇运转的微弱嗡嗡声,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或许,与它每一世所承载的‘业’,以及‘业’的清偿方式有关。”她顿了顿,看向陈玄,问道,“你之前是否听说过……‘守村人’?”
陈玄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称谓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王秀英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弯下腰,打开了桌下一个带锁的抽屉。取出物品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谨慎。那是一个用深蓝色布套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她解开布套,里面露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她将书轻轻放在桌面一块勉强清理出的空处,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脆弱的内页,直到找到某一页,然后用指尖轻轻点着其上竖排的毛笔字,缓缓念道:
“民间有这样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叫做‘无傻不成村’。”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陈玄和严峰,投向了遥远时空里那些散落在山河之间的村落,“意思是,几乎每一个存在了些年头的村落,都会自然而然地出现那么一两个……嗯,心智不全、行为异于常人的‘傻子’。”
她的描述开始变得生动,不再仅仅是照本宣科,仿佛那些尘封的记录在她口中重新活了过来:“乡野间的老人们,会把这类人称为‘守村人’。你可能会问,他们为何会是这般模样?按照一些古老的解释,这是他们自愿或被迫承受了所谓‘五弊三缺’的命格。严重的,一眼望去便是痴痴傻傻,言语不清;稍轻些的,或许只是反应比常人慢上几拍,缺了根弦,对谁都咧着嘴憨笑,不通人情世故。”
陈玄的脑海中,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阳光炙热的打谷场边,树荫下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对着一群啄食的母鸡傻笑;或是村口的石碾旁,一个身影整天整天地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目光空洞。
“这类人,通常从不与人争执打骂,终日就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王秀英继续道,声音平缓,“他们也有家,但往往很少回去。田埂草堆、祠堂廊下、无人居住的破屋残垣,都可能成为他们歇息过夜的地方。他们活动的范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界限,绝不会踏出村子一步。生于此,游于此,最终,也长眠于此。”
“平日里,谁家若有红白喜事,总能在忙碌的人群边缘,看到他们沉默的身影。他们不请自来,却什么杂活都愿意干——搬抬桌椅、传递物品、洗刷碗筷……事后主家给些吃食便心满意足,从不会索取报酬。”王秀英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尤其是白事……若村中有人亡故,他们几乎必定会在灵堂附近出现,常常一守就是七天。夜深人静时,孝子贤孙或许因疲惫而稍作歇息,他们却仍蜷缩在灵堂外的某个角落,或门槛边,或屋檐下,沉默地守着那盏长明灯,直到逝者入土为安,方才悄然离开。”
“他们之所以呈现这般模样,”王秀英终于合上了那本古书,用布套重新仔细包裹好,她的目光变得深邃,“根据一些不外传的记载,这往往是他们‘自愿’的选择。这些人的前一世,多半是作恶多端、为祸乡里之徒——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恶行令人发指,恨不能生啖其肉。但或因命终前刹那的幡然醒悟,一丝未泯的良知;或因其祖上累积了深厚的阴德,福泽庇佑……让他们在死后,免于被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于是,他们‘自愿’在下一世,承受‘三魂去其一,七魄去其二’的残缺,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傻子,重新投胎回到他们曾造孽的村庄。”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他们用这一世的痴傻、孤苦,守在村中,无意识地涤荡前一世的罪孽,同时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镇守着这一方水土的安宁。”王秀英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的陈述,“所以,老一辈人才会说,有真正‘守村人’在的村子,寻常的孤魂野鬼、山精邪祟,往往难以侵入。至于为什么怕他们这些‘守村人’,大概是因为他们毕竟是受十殿阎罗之命,前来偿还前世罪孽,守护今世的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