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任务:牛眼泪
陈玄在训练室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疲惫的幼兽。深灰色的训练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和衣襟处还沾着昨夜练习符箓时溅上的暗红色朱砂墨迹,在晨光中像干涸的血点。他侧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呼吸均匀而绵长。梦中,他正挥舞着一柄长达丈余的玄色巨剑,剑光所过之处,魑魅魍魉灰飞烟灭。严峰站在不远处,罕见地拍着手,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呦,新人,不错嘛,在训练室练了一整夜啊!”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突然凿穿梦境。陈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他看见严峰正斜倚在训练室斑驳的木门框上,双臂环抱,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
陈玄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昏昏沉沉的睡意。他撑着手肘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在硬地板上躺了一夜而僵硬酸痛的肌肉,让他不自觉地咧了咧嘴。“那能怎么办呢?”他没好气地白了严峰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你这样‘放养式’的导师,我不自力更生、悬梁刺股,怕是在遇到鬼物的时候,一两个回合就要被鬼物给弄死了。”
“我怎么就‘放养’了?”严峰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走进训练室。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清晨训练室里回荡。“我这叫‘因材施教’,”他在陈玄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给你充分的探索和领悟空间,激发你的潜能。”
“因材施教?”陈玄一骨碌完全坐起身,用力揉了揉因睡地板而发酸发硬的右边肩膀,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的训练室里自生自灭,除了丢给我一本画册和几句口诀,连个具体的引导示范都没有,这就叫因材施教?”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挑高的训练室穹顶下激起轻微的回音,“而且我才入职第一天!今天就拉我去出外勤任务?我连一把像样的鬼气武器都凝练不出来,拿什么去和那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较量?拿头吗?是我头硬吗?”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旁边的兵器架稳住身体,继续控诉:“就算是黑心企业压榨廉价实习生,也得有个入职培训期吧?万一我承受不住这压力,直接心理崩溃,连夜卷铺盖辞职跑路呢?你们这前期投资不就打水漂了?”
严峰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他甚至抬头望着穹顶那轮高高悬挂的、散发着诡异紫红色光芒的“月亮”,直到陈玄的控诉结束,没了声音,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踱步回到陈玄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陈玄还带着睡痕、眼周略有浮肿的脸,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就是在讨论早餐吃什么,随口抛出一句:“如果我说,今天的任务,是为了给你收集‘牛眼泪’呢?”
“牛眼泪?”陈玄满腔的愤懑和委屈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下扇动,脸上写满了纯粹的茫然,“什么牛眼泪?牛的眼泪?”
“没有牛眼泪,”严峰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闭着眼睛,在空中胡乱地挥拳比划了几下,动作夸张得像在打一套蹩脚的拳法,“你以后怎么看见鬼?怎么执行任务?难道要像这样——”他又用力挥出一拳,眼睛依旧紧闭着,“隔空打鬼?抓瞎打鬼么?”
这模仿讽刺意味十足的表演,分明是在调侃现在的陈玄面对无形鬼物时,就像一个真正的瞎子。陈玄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醒悟。
他张了张嘴,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尴尬地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睡得翘起一撮头发的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啊……这个……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这任务安排得……倒是合情合理。哈哈……”最后两声干笑,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严峰早就考虑到了他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短板——没有阴阳眼,无法直接感知和看见灵体。所以在他刚加入组织的第二天,就优先安排解决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并非压榨,而是……未雨绸缪?
“那个……不好意思……谢谢啊。”陈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地面上一个小石子上。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石子,石子滚出去一小段,撞在墙根停了下来。“你怎么不早说呢?害我……误会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本来也没计划这么快进行这一步。”严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半旧的铁质烟盒,用拇指“啪”地一声弹开盒盖,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他拿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锵”地一声擦燃,橙红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个灰白色的烟圈,看着它们在训练室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扩散、变形。“从决定招募你开始,情报部门就在全力搜寻符合条件的老牛了。”
“符合条件?”陈玄的困惑更加深了,他皱着眉,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这牛……还有条件?不就是牛的眼泪吗?难道还分品种、年龄、产地、血统不成?还需要看生辰八字吗?”
严峰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又上扬了微不可察的一度。“啪”一声合上打火机盖,他将打火机塞回口袋,又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解释道:“并不是所有牛的眼泪都有用,能产出有效‘牛眼泪’的,必须是投入畜生道历劫的牛。那些现代化养殖场里,听着舒缓音乐、吃着科学配比精饲料的牛,算什么历劫?那叫享受牛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盘磨损严重的军用手表,催促道:“别磨蹭了,时间不等人。错过最佳的收集时机,就得再等下一头合适的牛了——那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后。”
陈玄闻言,赶紧抓起扔在兵器架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小跑着跟上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的严峰。他安静地跟在严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导师继续的解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清晨无人的走廊里回响。
“必须是农家散养的老牛,辛苦耕作一辈子,拉过犁、耕过地、挨过鞭子、吃过粗糙草料的那种。”严锋边走边说,烟雾在他身后缭绕,形成一条短暂的轨迹。“当它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在生死弥留之际,能够感悟到自己这一世的‘业债’即将清偿完毕时,巨大的情绪冲击下,才会流下那种我们能用的、蕴含着一瞬‘通灵’力量的眼泪。”
陈玄顿时急了,快走两步与严峰并肩:“那我们要等到它自然老死?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万一它还能活十几年呢?”
“未必需要自然老死。”严峰摇摇头,伸手推开了追魂司总部那扇厚重的老式木门。清晨略带凉意的清新空气立刻涌了进来,与室内陈旧的气息形成对比。“万物有灵,冥冥中自有定数。真正历尽苦难、还清前世业债的牛,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被宰杀,在生命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都有很大概率流下那种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