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他若在天有灵,岂能瞑目!
李在右双眼血丝弥漫,一股恶气涌上心头。
好不容易按捺住心绪,他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一步一步迈上了篓驼兽。
这次却是不管哪个押车了,只是心情沉重,视线里,坊市在落日下缓缓远去。
如此这般一行篓驼兽希律律走在前往落霞山的官道上,走了数个时辰,只见不远处枫树槭树如火如荼,却是落霞山到了。
听到驿卒的叫唤,李在右这才反应过来,顺势下了车。
赵家很快便到了,照例是门子通报,赵家管事相迎,二人进了府邸,见李在右面色阴沉,赵家管事也没有多话。
二人越过画屏,很快到了游廊边上,却见一名年轻女修亭亭玉立,站在那里,好似在张望什么。
见到李在右,她眸光一动,笑道:“李道友,你来了。”
“师父吩咐,不敢怠慢。”李在右拱了拱手,有些心不在焉。
赵娥自然也发觉了他面色不愉,主动邀约道:“道友一路辛苦,不妨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李在右微微一愣,“嗯?”
赵娥佯装不满,“道友莫不是嫌弃鄙门简陋,不肯多呆?”
李在右苦笑,“赵姑娘多虑,只是我一个外客,留在此地,多有不便。”
赵娥轻声道:“道友这般推拒,倒显得我赵家怠慢了远客。”
李在右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便叨扰贵府了。”
赵娥唇角微微勾起,藕臂一伸,“请。”
二人便径直朝前厅走去。
赵家廊庑相连,角落一株数人合抱的老银杏金黄一片,美不胜收,只是这偌大的庭院,除了几个低头快步走过的、穿着统一灰布衣衫的仆役,竟听不到什么喧哗。
虽然不是初次进府,但李在右还是不得不佩服赵家的治家严谨。
走着走着,便要走向待客的花厅,却听到东侧跨院传来少年人练功的呼喝,以及兵刃破风的锐响。
随即,一阵极其严厉的呵斥声传了过来,让李在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式‘引气归元’重意不重形,你的气呢?哪去了?”
“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没吃饭吗?灵气的运转要如臂使指,不是让你在这里摆花架子!”
那是赵老太君的声音。
赵娥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是祖母在督促家族子弟练功。”
李在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过前庭,只见前方青石板校场中,七八个年纪不等的赵家子弟正垂首肃立,个个面色发白,身形微颤,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矍铄的老妇人,手持一根乌木杖,正站在他们面前。
正是赵家老太君。
此时她手中乌木杖重重顿地,场中子弟俱是浑身一颤。
“看看你们,松散疲沓,心浮气躁,我赵家世代积累,岂是让你们用来挥霍祖荫的?想想你们的祖父!他若在天有灵,见赵家后辈如此不堪,岂能瞑目!”老太君声音严厉。
她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子弟的脸庞,目光恰好掠过连接演武场的游廊,看到了正驻足观望的李在右。
李在右心中凛然,连忙垂下目光,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老太君锐利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复又转向场中子弟,声音依旧严厉。
“今日晚课,所有人加练两个时辰!务必达到三十六周天圆融无碍,未达到的,不许休息!若再让我发现谁偷奸耍滑,定按家法严惩不贷!”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子弟,提着乌木杖,缓步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经过二人身旁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孙药师门下?”
李在右忙恭敬回答:“回老太君,晚辈李在右,奉家师之命前来送药。”
“伪灵根出身,如此年纪,已是炼气四层,可见是用功的,”老太君扫了一眼安静侍立在旁的赵娥,“哼,我赵家子弟,若有你一半沉得下心,我也不至于这般……”
“老太君过誉,晚辈资质鲁钝,全赖师父不弃,悉心指点,不敢有片刻懈怠。”
“嗯,懂得谦逊,知道用功,不错,既然难得来一趟。”老太君目光在李在右和赵娥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面色疲惫的她没有接话,道:“如今天色已晚,小友不妨便在府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吧。”
李在右立刻躬身道:“多谢老太君厚意,只是晚辈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叨扰府上。”
老太君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与你师父也是旧识,留你住一晚,不算什么。”
李在右知道,再推辞便是失礼了,只得再次躬身道:“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赵老太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威严而莫测的背影。
赵娥直到老太君身影消失,才松了口气,“李道友莫要介意,近来因族中弟妹修行难有寸进,祖母她心中焦虑,故而严厉了些。”
李在右道:“老太君持家严谨,是为家族长远计。”
“道友随我来吧。”
“请。”
半盏茶后,赵娥引着李在右来到靠近后园的一处小偏厅,内里陈设雅致,窗明几净,窗外可见几竿修竹随风摇曳。
“府内简陋,怠慢道友了。”她寻了处石凳坐下,低声道。
“赵姑娘客气,此地清幽,甚好。”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只有窗外松涛与落叶之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而极具穿透力的金铃声,蓦地从主院方向传来。
赵娥闻声,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
李在右面露疑惑,“赵姑娘这是为何?”
“是晚课的金铃。凡庄内未满二十、未达炼气中期的子弟,皆需即刻前往演武场或指定静室修炼,不得延误。”赵娥看向李在右,歉然道,“李道友,我需得过去了。”
这次过去多久就要上晚课,赵家家教这么严苛么,李在右心中微动,随之起身,拱手道:“无妨,正事要紧。赵姑娘自去便可。”
赵娥面有愧色,“道友一路劳顿,早些安歇。明日早膳后,我再过来。”
“有劳赵姑娘费心。”李在右拱手道谢。
赵娥旋即唤人仆役,交代好生伺候,这才提着灯笼,转身缓缓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