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韩大茅之死
几日时间一晃而逝。
这天日头微亮,把丹房院里的老桂树照得一片暖黄。
庭院中有人练剑。
孙攸薇手中木剑如同有灵,迅疾如风,金色的桂花随风飘落,留下一地金粉。
“师妹起得这么早?”李在右拿起扫帚走出来。
“在宗门也是这个时辰起身,习惯了,”孙攸薇收剑而立,气息微敛:“却是吵到师兄了。”
收剑之时,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李在右分别瞥见她手腕上横着两道血痕,“手怎么了?”
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拉好袖子:“没什么,打理药圃时不小心碰的,不碍事。”
“药圃园的活很辛苦吧?”李在右突然问道。
孙攸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桂树下的石凳旁坐下,桂花如金粉簌簌飘落。
“在丹霞门,下品灵根就是原罪。”她声音很低,“他们都不待见我,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明明是去修行的,却偏偏每天要干那些俗务!”
“其实呆在孙氏丹房也不差,”李在右道,“最近坊里也缺人手……”
“师兄,”孙攸薇别过脸去,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回来的!”
“我不比他们差多少!只是修行速度慢一点罢了,下品灵根又如何?我偏要修出个通天大道来!”
李在右沉默了。
他隐约觉得,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妹已经长大了。
“爹还在生我的气?”
“他就是嘴硬。”李在右说道。
“昨天我不该说那些话惹爹生气,”孙攸薇道,“我只是太想修为有成,不想让他失望。”
李在右摇了摇头,“你应该当面和师傅说这些话。”
孙攸薇撇暼了一眼丹房方向,没有说话。
晌午,孙药师从丹房出来,唤李在右过去,指着一堆丹药和药篓。
“今日去一趟落霞山赵家,把这些货送过去。”
余光里,李在右瞥见孙攸薇房间的门扉不知何时已开了一道缝隙,一抹月白的衣角静立其后。
他瞬间了然,躬身应道:“是,师父。我这就动身。”
他没有多问,随即将之和几样可能用上的物品装入储物袋,便转身出了院门。
……
……
院门在李在右身后轻轻合拢,院子里只剩下孙药师,以及那扇微微开启的房门。
孙药师走到院角的石磨旁,伸手抓起一把晾晒着的干枯根茎,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杵木藤,年份不足,火候太过,灵气已散了大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这般品相,也敢拿来入药?李在右这小子,近来是愈发懈怠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人听。
静立片刻,他转身,走向那间小小的丹房。
门扉洞开,里面传来他摆弄瓶罐的轻微碰撞声。
一直站在房门后的孙攸薇,此刻才缓缓走了出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杵在那里作甚?”
丹房里传来孙药师的声音,“既然回来了,就别闲着。进来,看看这炉清灵丹的火候。”
孙攸薇身形微顿,思索片刻,随即依言走了进去。
丹房内,药气氤氲。
孙药师正站在炉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变化。
孙攸薇站在一旁,踟蹰不前。
气氛凝固下来,两人一站一坐,却是谁都没有说话。
好半会儿,孙药师好像刚想起她似的,指了指炉火:“你觉得,此刻是该文火温养,还是武火催丹?”
孙攸薇走上前,离丹炉三步远处站定,沉吟片刻,说道:“药气初凝,菁华未固,当以文火徐徐图之,猛火恐伤其性。”
这是孙氏丹房的基本功,她从小耳濡目染。
孙药师不置可否,只是抬手,轻轻调整了纳灵阵,炉火热力愈发内敛。
“那这样呢?”
“……”
如此这般,一连数个时辰,父女二人都待在丹房里。
孙药师没有再提昨日的不快,也没有询问宗门琐事,只是就着眼前这炉清灵丹,将选材、控火、凝丹、养丹的诸多关窍,掰开揉碎了讲给孙攸薇听。
孙攸薇大部分时间只是一板一眼回答,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
渐渐的,炉火渐熄,数枚清灵丹顺利出炉,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修行之路,漫长崎岖,”孙药师忽然开口,“有人凭天赋高歌猛进,有人靠毅力步步攀登。下品灵根……是慢了些,但非绝路。”
孙攸薇神情一动,不置可否。
“明日,”孙药师收好丹药,“你回你的宗门,我炼我的丹。”
孙攸薇身躯一震。
孙药师转过身,目光复杂。
“断俗缘……若能助你道心坚定,你便去做。”他艰难开口,声音哽咽,“只是莫要忘了,青渠坊市里,你还有个家。”
听到这句话,孙攸薇眼眶泛红,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爹。”
……
……
李在右奉师命去落霞山送药,照旧寻了飞云驿,乘坐篓驼兽出行。
坊市城门楼子在背后快速远去,天边残阳如血。
然而,就在距离坊市大门约三百丈的那片荒草地上,却有一抹翠色。
走近了一些,才发觉那是竖起的七八根翠绿竹竿,上面好似挂着什么东西。
附近聚集了一些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靠近那片区域,
李在右也不敢靠近,因为他知道,这多半遭筑基帮清算的死人。
上面挂着的,是……人头。
可鬼神使差的,一阵大风刮了过来,他被拐得眯起眼睛,再次睁眼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凉彻骨。
只见一颗头颅被风吹落,滚了过来,那头颅怒目圆睁,满脸血污,可他却认了出来。
韩大茅!
“怎么会是……韩大茅?他不是逃出坊市了么?”
李在右心神大乱,停下篓驼兽,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周围的人群看见了,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韩大茅那凝固着痛苦的面容。
然后,转身离去。
“筑基帮,你我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