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老夫宁愿她平庸些
好死不死的,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孙药师略带疲惫的咳嗽声。
李在右心猛地一揪,来不及细想,他赶紧收拾好药材,然后抓起药布,擦拭掉丹炉外壁可能沾染的异常药气痕迹。
“吱呀”
门被推开。
孙药师走了进来。
“什么味道?”他习惯性地抽了抽鼻子,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你动炉子了?”
“回师父,刚清理完前几日积攒的药渣,味道可能有些冲。”
孙药师皱了皱眉,又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不像是药渣,倒像是,某种很高级的凝神香……”他的目光在李在右的脸上和丹炉之间逡巡,“真的没动炉子?”
李在右垂下眼睑,“回师父,弟子方才清理药渣时,确实闻到一股怪味。”
“似乎是从那堆准备丢弃的陈年药渣里散出来的。”
孙药师闻言,踱步到那堆药渣前,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渣味道驳杂刺鼻。
“哼,”孙药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许是混了蚀心草的根须,下次分拣仔细些,莫要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混在一起。”
“是,师父。”
孙药师扭过头,眉头微锁。
真是我的好徒弟,竟敢扯谎蒙骗师傅了!
方才他已经察觉到炉壁的温度,自家这徒弟适才肯定开炉了,但嘴里却没有实话。
“炼了就是炼了,难道我这个师傅在他眼里就是那么不通人情么?”
“师傅,您还有事?”
听到这句话,孙药师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火,却一眼对上了后者有些拘谨的眼神。
眼前的学徒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身形因为长期的劳碌而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却比初来时沉稳了许多。
“这孩子,瘦了!”看着看着,他神情竟有些恍惚。
想起这些年自己对他的苛刻与保留,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孙药师心底泛起。
李在右被他盯得发毛,却也不敢再说话了,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视线中,孙药师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倒了杯冷茶灌下,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
“最近在练剑?”他突然开口。
“嗯。”
孙药师淡淡道:“伪灵根……修行不易吧。”
李在右正在擦拭丹炉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孙药师。
只见自家师傅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丹炉说话。
他垂下眸,“是。”
“哼。”孙药师轻哼一声,“知道艰难,还每日练那凡俗把式,夜里打坐至三更……图什么?”
“弟子……不甘心。”李在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练剑,是为了更好的修行,而刻苦修行,是弟子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弟子相信,勤能补拙!仙路虽遥,终有尽头,若连走都不肯走,便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孙药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夫年轻时,也曾心比天高,以为得了些许机缘,踏入此道,便能扶摇直上。”
他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意的弧度,“后来才明白,这修真界,九成九的人,都只是在泥泞里打滚。“
李在右侧目细听。
孙药师抬起眼,再次看向李在右,目光锐利了些:
“你可知,攸薇她娘,便是因我当年一心扑在修行上,疏于防范,才被仇家所害?“
李在右一愣。
这是孙药师第一次对李在右提及往事,提及亡妻。
孙药师目光悠远,“自那以后,老夫便深知,若无足够的实力护持,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
“所以对攸薇,老夫宁愿她平庸些,安稳些,也不想她涉足太多。”
李在右心中了然。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相处十多年了,孙药师之所以对自己始终带着一层隔阂,原来是害怕女儿被伤害。
所谓人心隔肚皮,修真界中,很多东西都不值钱。
“你……”孙药师话锋一转,语气复杂,“你虽资质驽钝,但这股不肯认命的韧劲,倒是……有几分像她娘当年。”
他似乎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很快又板起了脸。
“不过,光有韧劲无用!”
“丹道一途,浩瀚如海,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丹消!没有扎实的根基,没有对药性的深刻理解,妄想凭借一点小聪明走捷径,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师傅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说完这些,孙药师再次陷入沉默。
二人就在丹房内坐着。
门外,孙攸薇背靠着墙壁,满眼泪花。
不知过了多久,孙药师终于再次开口,“库房里那批聚气丹的材料,存放有些时日了,药力恐有流失。今晚开一炉将其炼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在右,“你……进来帮忙吧。”
……
……
入夜,丹房内。
孙药师面色肃穆,李在右陪侍在侧,目不斜视。
炉火再燃,地面刻画的简易纳灵阵泛起微光。
孙药师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当即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检查灵石嵌槽!灵力刻度维持在‘三虚七实’。”
他一边斥责,却让投放药材的动作放慢了。
“……霜纹草性寒,需以温火慢焙,化其寒壳而不伤其灵气。”
李在右屏住呼吸,一边稳稳操控着纳灵阵的灵力输出,一边认真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以往孙药师炼制这种核心丹药都会避讳他,可是这次却截然不同,他知道这次机会难得。
孙药师看似全神贯注于丹炉,眼角的余光却将李在右那专注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语速稍稍变慢。
“……融灵诀,腕沉指疾,灵力吞吐要如春雨润物,不可急躁……”
“……凝露草,投入炉中,火力需稳,不可惊扰其灵性……”
“后转文火,将诸般药力慢慢熬出来,融合为一……”
丹房内,药气氤氲。
当最后一份辅药投入,炉火转为文火,这炉丹药也差不多成型了。
孙药师脸色略显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道:“能体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