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别雁·入局
独孤府。
天还未亮。四周黑得像墨。
府内,灯火通明。
没人开口。
独孤雁换好了远行的衣服。一身素净的简装。
她眼圈发红,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吴启握着她的手,那指尖冷得像冰。
“雁子,听话。”
吴启压低了声音。
“天斗城现在是龙潭虎穴。我们……不能分心。”
独孤雁的嘴唇颤了颤。
“我……知道。”
“你们……一定要回来。”
独孤博杵在一旁。
这位毒斗罗,此刻像个送闺女出远门的普通老头儿。
他没再放毒舌,嗓子干得冒烟。
“南边有座别苑。我早年置办的,没人晓得。”
“福伯会照顾好你。”
“等事情了了,爷爷就去接你。”
老管家福伯站在门边,身形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他身上有魂力外泄的痕迹,是个好手。
独孤雁用力点头。
她上前,猛地抱了吴启一下,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松开后,她转向独孤博,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转身。上车。
她没回头。
车夫一甩缰绳,马车滑入浓稠的夜色里。
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吃掉了。
吴启和独孤博回到大厅。
坐下。
谁也没看谁。
侍女们早就退下了。
大厅空旷得让人心底发慌。
角落的更漏在滴水。
嗒。
嗒。
大厅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吴启盯着窗外化不开的黑。
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遍遍划着。
独孤博闭着眼。
他周身的气息,一会儿硬得像铁,一会儿又散得像烟。
两人就这么坐着。
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缕微光,斜斜地打在地砖上。
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目光在半空中对撞。
话,都在眼睛里了。
起身。
各自回房。
换衣服。
吴启穿上了一身暗纹银边的礼服。
大赛冠军的赏赐。
今天的宫廷,就是他的战场。这身衣服,就是他的甲胄。
镜子里的人,脸上找不到半点赛场上的张扬。
只剩下冰。
独孤博换了件墨绿长袍。
胸口别着九曲灵蛇的徽记。
封号斗罗的身份。
可这身衣服,压不住他满身的煞气。
那双绿眼睛里,杀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浓。
前厅汇合。
两人对视,点头。
府门外,一辆马车备好。
车厢内壁,都衬着厚厚的钢板。
马车启动。
目的地,皇城。
今天的生死场。
辰时三刻。皇宫东侧门。
庆贺大赛胜利的彩旗还没撤下,在晨风里胡乱拍打着,看着像给谁送葬。
吴启和独孤博下车。
雪清河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边,还站着一人。
四皇子,雪崩。
雪崩一身衣服穿得花里胡哨,像只开屏的孔雀。
腰上挂的玉佩叮叮当当,走一步响三下。
他正捻着一枚玉扳指,眼神没个焦点,嘴半张着。
一副没长大的蠢样子。
看到吴启,雪崩眼睛一亮。
他抢先开口,腔调又轻又飘。
“哟,这不是咱们的冠军爷嘛?穿这么板正,领赏去?”
吴启躬身:“四殿下。”
雪崩凑了过来,一股廉价的脂粉气直冲鼻腔。
“听说你要给我父皇瞧身子?嘿,那你可得用心点儿。”
他拖长了音调,皮笑肉不笑。
“父皇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雪清河皱眉。
声音依旧温润,但话里像藏了根针。
“四弟,休得胡闹。”
他转向吴启:“吴客卿,我四弟年幼,不懂事。”
话音刚落,雪星亲王快步走来。
脸色铁青。
“崩儿,退下!吴客卿是帝国功臣,轮得到你在这儿放肆?”
雪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退后半步。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在三人之间溜了一圈。
一道极冷的寒光,藏在眼底,一闪而逝。
“皇叔教训的是。”雪清河说。
他靠近吴启,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宫里规矩多。”
“长廊上的风,有些大,小心些。”
这是暗号。有埋伏。
吴启正要点头。
雪崩又像个真的傻子一样黏了上来。
“风大?我怎么没感觉啊?太子哥哥,你也太金贵了吧。”
“再说了,吴客卿多厉害啊,总决赛都打穿了,还能怕这点小风?”
这话,听着是蠢。
吴启的太阳穴,却被针扎了一下。
雪星亲王瞪了雪崩一眼。
雪崩立刻缩起脖子,一副怂样。
独孤博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雪星的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
雪崩那副怂样,也装得太用力了。
一行人进宫。
走在通往寝殿的长廊上。
雪星和雪崩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雪崩又缠上了吴启。
“吴客卿,你那招水龙卷可真帅!有空教教我呗?”
雪清河再次开口:“四弟,别打扰吴客卿。”
雪崩一脸天真。
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水。
“给父皇调理身子是好事啊!父皇老是咳嗽,吴客卿肯定手到病除,对吧?”
吴启面无表情:“臣,尽力而为。”
雪星亲王的手,拍在雪崩的肩膀上。
手落下时,用了暗劲。
“好了崩儿,别耽误了正事。”
“吴客卿,陛下龙体安康,关乎我天斗国本。务必用心。”
他加重了“国本”两个字。
雪崩被拍得咧了咧嘴。
“知道了王叔,真够啰嗦的。”
他让开路。
在吴启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贴近吴启,嘴唇几乎没动。
用气声,说了一句。
“小心风大。”
“别……闪了腰。”
那语气,依旧轻佻得像个废物。
天斗皇宫,寝殿。
龙涎香的味道,腻得发齁。
香气里,混着一股怎么也盖不住的、草药腐朽的霉味。
△雪夜大帝躺在床上。
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得像纸。
呼吸声,如同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吴启站在床边。
双手手心,贴着雪夜嶙峋的后背。
魂力凝成细丝,探入他体内。
他现在是一根活的管道。
管道的一端,连着角落阴影里的独孤博。
另一端,通向皇帝早已衰竭的五脏六腑。
一缕近乎无色的碧绿毒素,正在这根管道里,以微米为单位,一寸寸向前挪。
不能快,也不能慢。
吴启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一滴汗珠滑落,掉进衣领,激起一阵冰凉。
他能听见,雪夜体内生命力被抽走的、细微的“滋滋”声。
还差最后三寸。
三寸之后,大功告成。
千仞雪负手立在一旁。
太子的常服穿在她身上,依旧温润如玉。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角落里,独孤博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整座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炸裂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
“报——”
门外,一个太监的嗓子尖得像根针,狠狠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雪星亲王、四皇子雪崩,求见陛下!”
吴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独孤博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千仞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起。
床上,雪夜费力地咳着。
“让…咳咳…他们…进来。”
门开了。
雪星亲王在前,雪崩在后。
雪崩像只没笼头的猴子,一进殿就咋咋呼呼。
“父皇!儿子看您来啦!哟,吴客卿在治病?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往床边冲。
脖子伸得老长,满脸都是天真的好奇。
雪星亲王在后面低喝:“崩儿!退后!别惊扰了吴客卿!”
话说得急,脚步却慢。
他根本没想真拦。
“哦哦……”
雪崩像是被吓住了,脚下忽然一滑。
“哎呦!”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吴启的后心,失控地撞了过去。
那一瞬间,吴启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腰腹发力,身体以一个怪异的姿态拧转。
躲开了。
但作为管道的魂力,剧烈波动!
那准备注入的最后一寸剧毒,失控!
“噗!”
一股腥甜涌上吴启的喉咙,他硬生生将一口血咽了回去。
“老怪物!”他在心里狂吼。
与此同时,阴影里的独孤博身形一晃。
一股精纯的魂力无声无息地注入,强行摁住了吴启体内那股即将暴走的毒素。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雪崩“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吓死我了……这地砖今天怎么打蜡了?滑死个人。吴客卿,你没事吧?”
他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却飞快地扫过吴启发白的手指。
雪星亲王这才“姗姗来迟”,扶住雪崩,向雪夜告罪。
“陛下恕罪,崩儿太过鲁莽。”
雪夜摆了摆手,已经没力气追究。
“无妨……崩儿,给朕安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