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下少年心
黑云遮天，暗沉似铁。
刀剑般凛冽的风从海面上遥遥卷来，却在海滩上忽然止住，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滩土上尽是披刀带甲的士兵。手举青铜巨盾的士兵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涨潮的海水已经没过他们的脚底。随后是一字排开的枪阵，当敌人的战刀落向巨盾之时，这些蓄势的长枪会越过前方的盾兵洞穿敌人的心脏，再往后就是海潮般望不尽的持刀将士。
这支威武肃杀的军队列阵排开之后便乌乌泱泱填满了整片海滩，如同海边锐利的礁石群般沉默而危险。
这是一个国度最精锐的士兵，生来就是要斩尽这世间一切敌的，防御起来就成了坚不可摧的防线，巨浪来了就劈开巨浪，轮船来了也毁掉轮船。
狂风中有人抬眼望向山崖巅的那个影子。
士兵中已经有人渐渐支持不住，常人在如此狂暴的海风中连站稳都很困难，更别提还要穿戴钢铁浇铸成的铠甲。
可列阵的将士们不动，因为孙悟空没动。
他拄着刀坐在山崖巅的巨大碎石上，迎着风一坐就是一整天。
“陛下，已经看到他们的船了，数量很多，预估不下百艘，但还看不清船上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披着轻型甲胄的年轻人来到孙悟空身后，“派出去的斥候说，他们的船上闪着光！”
“是银光吧？他们的盔甲刀枪都是秘银制作的。”孙悟空思索了片刻，“六耳没有食言，他果真是带着千军万马来的。”
“需要后撤吗？”年轻人问。
“后撤？”孙悟空微微皱眉，“你觉得我带出这支军队只是为了侦察敌情做表面功夫的吗？”
“我们已经确定那是来犯的敌军，应该回去帝都统率诸侯的军队抵御外敌，而不是平白损耗我们自己的兵力，还请陛下三思！”年轻人的声音着急起来。
孙悟空忽然笑了。
他在崖畔上坐了一天，刀刻般凄厉的风刮了一天，底下的士兵从来没见他笑过，可眼下大军临近的阵仗他突然就笑了，所有士兵都听见了他开怀的大笑。
“如今我手下的人里，就属你和赤尻跟我最久了吧？”孙悟空扭头看向那名年轻人。
通背点点头：“是，臣十四岁时就跟在陛下身边，算起来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我得到这天下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那些年的事了。”孙悟空沉声道。
通背慌忙而谦恭地低下头去：
“我看过史官们编集的书，里面记载了朝前的历史，没有落下任何一位开国的功臣，也没有人敢忘记他们。”
“史书当然没有落下他们，如果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我早就砍下了那些史官的头！”孙悟空缓缓摇头，“把他们落下的，其实是我啊……”
他站起身，竖起长刀直指海天交际的地方，那是连绵成片的船队，泛着危险可怕的银亮：
“你让我回长安统率诸侯的军队，那又有谁来抵御这些人，那些诸侯吗？”
“别开玩笑了，这里不是他们的封地，你知道他们不会来的。我们身后的也不是长安，只是一座偏远破难的小城，对他们来说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值得来的。”
孙悟空将战刀深深插入土里，站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就像是一柄刀，迎面的狂风流被斩断中分为二：
“但这是我的天下，我和我兄弟一起用刀和血打下来的天下！那群海外的蛮子不是想踩上这片土地吗？可以！”
“用他们自己的刀和血来！”
通背弓腰长揖，语气惶恐：“当初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功的百夫长，是陛下亲自提拨我为亲卫，十二年间我替陛下杀过的人办过的事，没有上千也是过百，哪怕前方是血海地狱，臣也是要跟在陛下的马后的。”
“臣……只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窝在长安里的那些诸侯当然也不会明白，能够理解我的人早就死在那些年的征战里了……”孙悟空缓缓地说。
少有的，通背从孙悟空的话语里听出了寂寥。
以往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沉默着坐在王位上，冷眼看着下面的诸侯为了一点权力和土地吵得不可开交。所有人都觉得孙悟空奇怪，身为执掌天下的皇帝却对权力不甚着迷。
这样的人本不该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
“您既已取得这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惋惜？”通背下意识地就问出口。
“我从未惋惜，也从不后悔，我只是失望。”
通背一愣。
“我所期待的天下，只是一群骑马带刀的人，他们笑着喊着要征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去过的每个地方种下他们的旗帜，狂风里他们的战旗将飘扬千年直至腐朽。”
孙悟空话音飘渺，风裹着这些字好像要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下方的铁甲军，眼角锐利如锋：
“这支军队不是为了和平而生的，我也一样！我造出这样的军队，培养大陆上最高大健壮的马匹，最精武强大的战士，不是为了在淫靡奢侈酒绿灯红的日子里慢慢颓废消磨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天下不是我想要的天下，它留不住我，我也没打算要留下！”
“看，他们来了！”孙悟空望向远方不断逼近的船队。
真是数不清的船队，密密麻麻填满了整片海域，每一艘船上都闪着属于武器与盔甲的银光，越过数里的距离映在眼中，像是坚硬的冰插进骨头里，通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恶魔的军队！
他们从地狱的最深处来，身后连着深渊尽头最深的黑与最寒的风。他们来到面前的时候，天空已经被完全的黑暗笼罩，空中有雷蛇吞吐墨云。
“真是可怕的敌人啊……”孙悟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你知道乐游原吗？”孙悟空不转头，却对通背抛出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
通背当然知道乐游原，天底下没人不知道。
那是长安最高最大的酒楼，是长安永远繁荣兴盛的象征，据说站在乐游原的顶层就能看到天空的极限，世界的尽头。
“站在乐游原上眺望长安的时候，我总会想……长安很好，很美，可它不是我和他们期待的那些地方，也从来不应该是我们的归宿。”
孙悟空从山巅之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落向海滩，没有向着自己的军队靠近，而是只身飞向对面领头的船只。
孙悟空跃起的那一刻，一直以来纹丝不动的军队忽然间活了过来，像是海面上的波浪般片刻间完成了整装，铁通似的防守变成了开闸的刀刃，咆哮着朝前方的船队发起致命的冲锋。
闪电切开天空照亮世界的瞬间，六耳猕猴看清了来人的身影，那是孙悟空提着锋利的长刀凌空。
“来啊！想要这片天下吗？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皇帝！唯一的皇帝！”孙悟空朝天发出狮虎般的咆哮。
雨终于倾覆下来，像是要覆盖整个世界。
这就是所谓“决战”，直到一方的鲜血流尽之前谁也不会放下手中的武器，陪伴这些君王的只有狂雷的轰响与暴雨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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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轰隆隆吵得孙悟空清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正午炽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睡！睡！睡！睡死你得了！”猪八戒睡在他的下铺，弓腰抬腿猛踢他的床板，声音轰当当宛若惊雷，
“下节课是体育课，不想被罚跑圈就赶紧起床啊！”
孙悟空依旧睡眼朦胧，听见猪八戒的话后愣了很久很久。
“靠！”他两眼一黑又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