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勇者无意（二）
深夜，所有的教室都已经熄掉了灯，紫霞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天台的长椅上，头顶的月亮缺了一角，静静地挂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已经过了宿舍熄灯的时间，就算她现在回去，也肯定要被舍管阿姨记上名字，她忽地就理解了孙悟空口中“早回晚回都一样”的道理。
所以她默默走上空无一人的天台，望着天上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刮蹭过耳旁的风声。
在别人眼里她大概就是这么安静的人吧？
即便和谁面对面坐上半天也讲不出一句话来，安静到甚至有些无聊，所以从来没人喜欢和她讲话。
其实想过来也怨不得谁，沉默着不行动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怨天怨地都最后都不过是怨自己而已。
可就算再安静的人，也会希望自己能变得更有勇气一点。
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变得不那么……孤单。
一滴干净的泪滑过女孩的脸庞，从尖尖的下颌落到地上。
紫霞哭了，哭得像是一片单薄的碎叶，在清冷的夜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这实在不是个能哭鼻子的时候，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有太多的感受没来得及体会。
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和铁扇一起去了；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学业折腾得那么狼狈了……
可是需要想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把她的脑子堆成乱糟糟的一股，压得她没力气去想了。
事到如今她也搞不懂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也许是希望自己能把所有事情都办得游刃有余，也许是希望自己能和朋友们多说说话，也许是大家都走得太快了。她也希望有人能停下来，等等还留在原地的她……
或许这里本来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渐凉，紫霞才从长椅上站起身离开天台，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而在另一边，双手插兜、背着书包的孙悟空已经蹲在教室门前，默默等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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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时候，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悟空愣住了，因为紫霞的眼角哭红了，脸颊上还留有一道不大清晰的泪痕。
紫霞也愣住了，她想不通孙悟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说点什么，起码不要让这气氛尬得像块石头！”
在氛围陷入短暂沉默的间隙中，孙悟空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巴了巴嘴，就要放出惊天动地改变局势的话术！
“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问你要不要纸？”孙悟空看着紫霞，从兜里掏出一把揉成球状的乱纸团。
果然是震撼人心的一句话，孙悟空说完当即就想扇自己一巴掌，然后将自己身上本就不多的幽默细胞全枪毙了。
紫霞愣了愣，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包手帕纸：
“我自己有……谢谢。”
“哦。”孙悟空灰溜溜地收回那乱纸团。跟紫霞手里整洁的手帕纸相比，他手里那团玩意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拿出手了。
孙悟空偶尔会很疯，做起某些刺激的事来不计他人目光纯粹是因为那样很帅很好玩。
实际上他的脸皮并不厚，对这些羞耻的事他向来只会装傻充楞不知道。
要是他说完这些话扭头就走，那不就坐实了自己觉得自己很丢脸这件事吗？
所以他表面淡定自若般靠在墙上，仿佛在说这算什么事儿，哥在美国洛杉矶巡演的时候场下的观众喊得比你大声多了！
对！要的就是这种气质！
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脸皮薄的人藏不住事儿，如果人心里真淡定的话，脸肯定不会烧得跟个开水壶似的。
紫霞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就忽地一乐。
“你在这里做什么？”紫霞问他。
“等你啊。”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
紫霞的心猛地一跳。
“等……我？”
“对啊，”孙悟空看着她，“铁扇说你没去过后山，不认路，就让我来接你咯。”
“你在这等了多久？”紫霞一怔，第一反应也不是他为什么还要来接她。
“晚自习下课到现在，”孙悟空想了想，“也没多久吧。”
“就你一个？”
“昂，”他点点头说道，
“牛头他们看老班今晚没来巡视过，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就提前溜了。”
紫霞心里一沉，也就是说孙悟空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就可以走了。
彼时此刻，他少说也要站在门外吹上两个小时的夜风。
紫霞知道孙悟空是有点二，但绝不是那种会把双手插进兜里装酷的人，他会这么做只能是因为他真的很冷。
“其实你不用来接我的……”紫霞刚想说，话说一半却立马又被孙悟空出声打断。
“那不行！”孙悟空下意识就喊了出来，尤其是看到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后。
紫霞怔住了，孙悟空也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解释。
“危险面前临阵脱逃的人不算英雄，丢下哭红了眼的女人不管的连男人都算不上！”这是他在朋友们面前亲口说过的话。
孙悟空可以在他们面前说些很酷又很二的话，因为他向来都觉得自己未来应该成为一代传奇般的存在。
他的故事会被几代人编入神话和书籍中，孩子们会在说书人的口中听到他的伟岸事迹，所以他当然也要做那样伟岸的人。
可是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话面对兄弟和糙汉子很轻易就能说出口，而如今站在他面前是个细腰嫩脸的女孩儿，沾了泪的眼瞳亮得能映出明溪的月光，于是他的志向和理想全噎在喉咙里哑了声。
未来的一代传奇第一次于战场折戟沉沙，平日里满腔的孤勇在一个普通女孩面前兵败如山倒。孙悟空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一言一行感到所谓羞耻。
她也不普通啊。孙悟空不服气地想，又看了看紫霞。
她还是很漂亮的……
“我只是想体面地活着。”孙悟空最后如是说道。
“哦。”紫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说话比她更别扭的人在啊。
她当然不理解这句话背后“丢下她就不算男人”的道理。
可是真好。在这样深而冷的夜里也有人愿意停在原地等她，无论被落下多久多远，那人始终都在前面等着你，所以就不冷也不孤单了。
紫霞沉默着，忽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紫霞对他说，“要不是我，你早就该跟他们一起走了，现在他们估计都快收摊了。”
“真的？”孙悟空的嘴角莫名勾起一抹坏笑：“我怎么觉得他们还没开始呢？”
他放下书包，在紫霞眼前拉开书包拉链的一角，里面是数不清的鸡翅鸡腿，用生鲜袋装在里面，几乎塞满了整个书包。
难怪这个向来一下课就两手空空离开教室的家伙今天会带上书包，对他来说书包里装鸡腿的可能性确实要比装书大一点。
紫霞凑上去往书包里瞄了几眼，惊了惊：“那么多！你们吃得完吗？！”
“撑死总比饿死好不是？”孙悟空很是神经大条地笑了笑，“而且谁说那里只有我们在？那儿现在热闹的很！”
紫霞有点疑惑，但今晚她已经疑惑过，也惊讶过很多次了，布娃娃摆多了表情也是会累的，紫霞已经不愿再去多想些什么了。
有这么些吃的在手里，孙悟空当然不用担心会成为被丢下的那个，除非铁扇等人愿意吃一顿只有素菜的烧烤……
孙悟空比她聪明比她勇敢，她哪里需要为对方担心呢？
她轻轻地笑了笑：“你走吧。”
“铁扇大概是忘了告诉你，我不打算……”
一抹阴影箭似地掠过她的眼前，紫霞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了起来。
孙悟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开腿跑了起来。
紫霞呆呆看着面前奔跑的身影，大脑那一片好像空了，世界仿佛安静下来，沉默的世界里她的心跳如钟声。
孙悟空没有回头，却跑得很慢，像是生怕紫霞在后面跟不上来。
很多年以后，孙悟空回望那个寂冷的夜晚。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牵着紫霞的手奔跑在偌大的校园里，温暖的灯火和婆娑的树影在他们眼中一一闪过，光、影和所有的呼喊声都被他们甩在身后，像是要逃离整个世界。
事实上哪怕孙悟空的狗胆再大，也不足以支撑他公然牵起一位女孩的手奔逃——他实在是被逼急了。
紫霞说话的间隙中，孙悟空突然就听见楼梯间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在长期摸鱼打诨的孙悟空耳中，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与警铃无二。
孙悟空循着声音抬眼望去，透过U形楼梯狭小的缝隙，他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了身着正装的唐僧正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楼。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无从得知整晚从未出现过的唐僧为什么会半路杀出来，那短短一瞬的时间只够他决定下一秒的行动。
抛去被唐僧抓包的结局不论，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丢下紫霞一个人跑，要么带着紫霞拼命跑。
前者可能会保得自身周全，但孙悟空从今往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讲起这段耻辱的人生，耻辱到他想拿把刀捅死自己；
后者则不一定能逃掉，还很有可能会被女孩在自己脸上留个红手印。
A或者B，懦夫或者流氓，孙悟空一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走下楼的唐僧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疑惑地往外探了探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最后无奈按了按疲惫的双眼：“真是加班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