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睛
“辛苦唐老师了，这么晚了还要送我回来。”广目天王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向唐僧道谢。
唐僧笑着摆了摆手：“小事。”
“这儿离我的屋子也不远，多开几分钟的路而已。况且你留下来加班也帮了我不少事，应该的。”
成人礼早就结束了，但唐僧是留下来善后的老师之一，跟家长面谈沟通之后还要负责现场的道具回收。
这份苦活本来轮不到他头上，只是想到反正平时都加班加习惯了，到最后也不缺这一天两天，于是便承接了下来。
广目平时都是乘坐公交通行，上下班的时间点比较固定，这次加班工作量比较大，他连末班车都没能赶上，这才有了唐僧主动提出要送广目回家。
“唐老师平时加班也是工作到这个时间点吗？”广目看起来有些惊讶。
“差不多吧。每次出校门的时候天都是黑的，我们这行加班又不给工资，就没怎么注意过时间。”唐僧随意地说。
“蹲办公室里的文职还那么认真，很难不叫人佩服啊。”广目语气感慨。
“干一行爱一行罢了。”
见状广目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以前没怎么和你接触过，所以对唐老师不大了解，如今看来是我以貌取人目光粗浅了。”
“哦？”唐僧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以前你们怎么看我的？”
“年轻，傲慢，又自视甚高。”广目说，“我以前见过很多很多这样的年轻人，甚至我以前也是这般人，但最后无一例外都变成像如今我这样的人。”
“像您一样有什么不好吗？”唐僧看着他，“有一份不算辛苦又能养活全家的工作，回家打开门就几个孩子拥上前来问你工作累不累，还有老婆做好饭在饭桌上等你。”
“即便你加班到了这个时间，你的老婆也把剩下的饭菜热好了守在饭桌上等着你回来吧？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算很美满了。”
“哈哈哈……”广目突然笑了起来，不是来自长辈对于无知后辈的笑，更像是朋友之间闲聊打趣的笑，“你就不用安慰我这个老头子了，我以前也年轻过，知道年轻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也不需要对我说什么，只需要问问你自己。”他看向唐僧的眼睛，说，“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唐僧一怔。
“你第一次来到西游一中的时候，我就和同事们打赌说，一年之内你肯定会离开这里。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觉得那时候你一定会离开。”
“可你却留下来了，还当上班主任把高一的孩子带到了高三毕业，而且你没有变过一丝一毫，现在的你还和两年前的你一样，所以我很惊讶。”
“也许只是因为我足够负责？”
广目却摇了摇头：“人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所以很多时候你都不如别人了解你自己。”
“算了算了。我只是个愚钝的老人，除了活得久什么都比不过你，跟你讲道理你也未必会听。”广目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关闭车门前又扭头和他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会离开的，只是时间问题。”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广目顺着走过无数遍的小道往家门的方向走。
“等一下！”唐僧摇下了车窗，远远地朝他喊道。
“不聊了不聊了，有事明天工位说。”广目很有些赖皮地笑笑，“我老了，脑子转不过来，肯定争不过你的。而且我老婆还热着饭菜等着我回家吃饭，小孩等着我回家抱呢！回家吃你的外卖去吧！”
“不是！”唐僧大声说，“我是想问，你家附近那间烧烤摊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烧烤摊？广目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家门对面的那间烧烤摊已经乱作一团。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和一群混混纠缠在一起拳打脚踢，成批的客人们坐在一起看热闹，有人录像有人打电话，还有人喝着酒为他们加油呐喊，像是一场锣鼓喧天的大戏。
“那地经常有混混光顾，但以前也没见过闹这么大啊？”
广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掉了，
“看样子已经报警了，这事跟我们没关系，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接着上班呢。”
唐僧也不再出声挽留，重新关上了车窗，听着车载音乐，静静地保持沉默。
其实广目和他讲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也知道广目是在说什么，两年前玉帝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唐僧在老师里面的确算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学校里最年轻的那几位。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他老了，看着真正的年轻人做那些傻逼的事情，他竟然会有些感慨。
可他不想只是感慨，他还不想停泊。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港口能留住想乘风破浪的帆船，哪怕它知道可能会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人总会变的吧？”唐僧心里想，“只是时间问题。”
他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调转车头缓缓驶离了这处偏僻的小巷。
恍惚中他忽然瞥见远处亮起了清亮的星光，像是清明的酒液自星空洒下，荡起涟漪般的光。
他在惊奇中朝光的方向瞥去，一群似曾相识的人披着似曾相识的衣服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向下方的混混们投出手中的酒杯，酒液和烧烤串横乱满地，屋顶那些家伙正朝天呐喊着些什么。
刚才他们和混混们纠缠在一起，所以他和广目都没能看清具体的样貌，如今他们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月光洒在他们西装革履之下的稚嫩脸庞，唐僧终于看清了。
“靠！不会真加班加出问题了吧？！”唐僧赶紧揉了揉眼睛。
他凝住眼神仔细看认真看，下一秒箭似地冲出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