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狗
上课做题考试，上课做题考试，高三的日子像是一台每天重复播放的影印机，等到高考末尾那天，杨戬在毕业晚会上大口大口喝着罐装啤酒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有种感觉这一切真的都要结束了。
杨戬的毕业晚会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因为他是高三才进的尖子班，所以他在两个班都有些不错的交情，两方的活动都邀请了他，他在这儿吃完这顿散伙饭，晚上还要赶到KTV去进行下半场。
高中生能举办的晚会规模实在是有限，无非是找间还看得过去的餐厅，把能点的菜都点上，大家喝着酒吃着小菜就聊起了这几年发生过的所有事，却发现怎么也聊不完。
有觉得被老师针对三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趁着酒劲控诉完某个老师的恶行隔空放狠话，最后歇在椅子上缓一会儿又默默说了一声“他人其实还不错”；有抱着雄心壮志进入高中最后不疾而终的，也敢嘲讽这世态炎凉吞人不吐骨，最后也只是笑笑自己当初真是幼稚；还有暗恋同班同学数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下的，这种情况就比较多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两情相悦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还有的被拒绝以后已经灰溜溜跑出餐馆滚回家去了。
当真是人各有命岂能安于天，杨戬心中那叫一个感慨万千。
像嫦娥一样没上高中之前就决定好发展方向的终究是少数，大家同窗数年又同住一屋，时间久了就真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杨戬当时也觉得还不赖。
晚上又来到KTV，郭申和直健非得把话筒塞杨戬手里，盛情难却之下只好在全班面前开口唱了一首《老男孩》。
杨戬原本还对自己的唱歌水准少点自信，可看到几个兄弟难看的脸色顿时明白了一切，脸上又是一阵洋洋得意。哥几个也真是和他杠上了，翻遍了有名的歌单让他一首首来，就为了找到那么一首他不擅长的来出点糗，给杨戬唱的嗓子都快干冒烟了。刚想喝点热水润润又被郭申换成了啤酒，再是四瓶易拉罐下肚，杨戬心里头那点子毕业的伤感已经烟消云散，颇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了，直健在独唱一首《后来》，嘈杂的包间里他根本听不到手机铃声，只能看到明亮的屏幕和来电显示——那是嫦娥打来的电话。
杨戬晃了晃脑袋醒神，摇摇晃晃地摸出包间：
“喂，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毕业快乐。”
这是电话那头的第一句话，还是杨戬熟悉的声音。
“谢了，”
杨戬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艰难，估计已经被酒浇到只剩半个脑袋了，头痛像是要裂开，
“我记得你们不是该回学校了吗？”
“是，我现在就在校门口，等会就要进去了。”嫦娥轻轻地说，“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少喝一些，对身体不好。”
“我有分寸，再不济郭申他们能把我抬回去。”杨戬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杨戬有点摸不着头脑：
“哦。”
“我爸妈帮我申请学校了，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年不用高考了。”
嫦娥忽然说，语气有点儿怪异。
“好事啊！”杨戬笑得很开心，“真该把你叫来一起庆祝庆祝。”
“杨戬，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嫦娥最后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杨戬醉得实在厉害，他已经数不清到底喝了几罐啤酒，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酒性好坏，只是放开了喝。
回到包厢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都唱累了，就地坐下聊起了以前那些破事儿。
“以前那社长还真是有几分胆魄，敢挑你做文学社的社长！他也真不怕你这个刚性子炸出什么祸端来。”
直健喝昏了头，躺在沙发上使劲儿拍杨戬的肩膀。
“我有这么差劲吗？”杨戬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说起来还真是不敢相信，你在位期间竟然一次都没被记过，真是奇迹啊！”郭申感慨道。
杨戬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被记过一次吗？好像还写了检讨来着，但写过太多给忘了……”
“哪有，你俩的档案不都是我帮着看的吗？学分刚好够毕业。”
郭申抿了两口小酒，
“阿戬有两分是社长这个学职给的，任职期间被记过了就没这分拿了！”
杨戬拍了拍浑浊的脑袋，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是给记过一次啊，办那什么文学沙龙，违规占用别人的教室啥的……”
郭申也有了点印象，说道：
“那不是记在嫦娥身上了吗？她当上社长之后来学生会翻档案了，找学生会的老师把那次大过记她身上了，我以为你知道呢。”
杨戬愣住了。
“这也能改？那我偷偷带手机进学校那次大过能不能给我抹了，我也知错了。”直健昏沉沉地说。
“人嫦娥妹子牛逼呗，你要是像她那么牛老师准听你的！”郭申笑得很大声，
“不过改档案也不简单，嫦娥找那个老师磨了半天的嘴皮子，那么漂亮一个人哭得像是要碎掉了，老师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允许改的。”
“话说回来，嫦娥妹子对你这么好，你到底是不喜欢她哪里啊？她要是来教室里找我，我肯定心都要酥了！”
“你不懂你杨戬哥的心啊！”直健也打趣道，“我估摸着连他自己都不懂呢……”
“问你呢杨戬！”
郭申终于撇了杨戬一眼，却忽然觉得眼前的杨戬有点陌生。
杨戬猛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郭申从来没有看见杨戬露出过那副模样，酒气通通散尽之后他的眼睛里只剩下惊惶，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杨戬竟还会有这样的一面，仓皇而逃的背影简直像条丧家之犬。
“不会吧……”
过了很久，郭申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摇了摇直健的肩膀，
“喂，二愣子，现在几点了？”
迷糊中直健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寂静深夜，距离学校熄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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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郭申在西游一中校门口前的小卖部找到了杨戬。
“直健我已经送回去了，那家伙都快神志不清了，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书里说的‘醉得像坨烂泥’是什么样。”郭申在杨戬旁边坐下。
此刻的杨戬呆呆地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旁边的地板上零落着几支空酒瓶。
“又喝了多少？”郭申问。
“没多少。”
杨戬的声音有气无力，郭申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要栽下去了。
“还没闯进学校里去，看来确实没喝多。”郭申淡淡地说，“也不给我留点？”
“我想过要进去，门卫大叔跟我说校外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杨戬疲倦地笑了笑，
“你说这扯不扯，几个小时前我还是这的高三学生来着。”
“你可是杨戬，几个保安能拦得住你？”直健说。
“至于吗？我又不是什么流氓暴徒……”
“不是吗？”直健笑了笑，抬起头仰望无边的夜空，“我记不清了。”
杨戬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没有进去。”
“为什么不进？”
“我在想些事情。”
“想明白了吗？”
杨戬摇了摇头。
“想明白了就call我，反正今晚都睡不着了。”郭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杨戬看了他一眼，明媚的月光下，郭申顺着那条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路上的便利店和文具店都已经关门了，很是冷清，他哼着歌往回走。
怎么能想明白呢？有些问题杨戬想了三年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他在想，有个女孩为什么会哭……他在想，某天晚上有个女孩在他面前走得很慢很慢……他还在想，他们唱歌的时候都是晚上了，一中的晚自习铃声在夏天的太阳落山前就打响了，那个女孩怎么打的电话呢……
杨戬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很多，而今这些事又多了一件。
离开之前，郭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杨戬。
那是第一次，潇洒了整个高中三年的杨戬露出那样落寞的背影。他弯着腰，耷拉着脑袋，疲倦地坐在满是尘土和脚印的地板上，像是一条被主人遗弃了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