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翠（二）
牛魔王坐在操场边的阶梯上，在他的面前，铁扇挤在一群女生中央，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裙子互相搂着，摆换出各种姿势拍照。
真是春色盎然的美景，有穿着短裙露出光洁的小腿的，有连衣裙一字肩皮肤白嫩得实在引人注目的，其他班来偷看的哥们傻子似的站在边上，眼睛都快直了。
怎么看都是值得庆祝与纪念的日子，可越是这样，牛魔王心里不知怎么就越是郁闷。
“真要结束了啊……”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喃喃地说。
他突然很想抽根烟，可是他的西装口袋里空空如也。
“舍不得啊？”
孙悟空悄咪咪地靠近他的耳梢，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低语，
“舍不得就上去和她拍一张，求她别走啊！”
“去去去！”
牛魔王被他吹得耳痒，像赶苍蝇似的挥手，
“我跟她可是从小的铁哥们，想啥呢！”
“那都是哥们，你舍不得她，就舍得我们了？”孙悟空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坏笑道。
“你们？”
他扭头一看，猪八戒、敖烈和沙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身后的阶梯上，用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靠！”他郁闷地一甩头，不说话了。
大家都沉默着，静静地看着操场上的一切。
活动已经结束，操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昏黄的夕阳下，有成群的男女靠在一起拍最后的大合照，有人围坐在草地上打起了牌，还有隐蔽的小情侣漫步走在漆红的跑道上，牵着手走了一圈又一圈，此刻学校的操场倒不像是个操场了，像是某处海边的公园，有各种各样的人走在路上，所有人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只是不想那么快离开。
“我们要不要再拍一张？”敖烈忽然说。
“早上不是都拍过了吗？”
牛魔王说，
“整这麻烦事干嘛。”
“也对。”敖烈想了想，也一脸无所谓地说。
“孙悟空！”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朝他们的方向跑来，是太白金星。
“公公何事？”
孙悟空看了看他，
“有事奏折无事退朝，现在可是假期时间。”
“文殊让你去办公室找他。”
“现在？”
孙悟空皱了皱眉头，
“什么事情非得挑现在说？”
“你问我我问谁？”
太白金星甩甩手就走了，
“我就是个传信的。”
“他找你能有什么事？”沙僧有些好奇地问。
“鬼知道，”
孙悟空站起身来，
“兴许是文摘的事，马上也快毕业了，想看看文学社那边接手的工作准备的怎么样了吧？”
如今高三的孙悟空已经不再是文学社的成员了，现在的文学社在社长高翠兰的带领下欣欣向荣，已然是学生会之下最庞大的社团。
但刚换届的时候，《校园文摘》还在运营的初期，文学社又没人比他更懂这本刊物的运营流程，所以升上高三之后他虽然不在文学社了，却还是在负责《校园文摘》的各项事务。不久之前他才慢慢将工作转交到文学社的现任社员身上，这个学期文摘的负责人栏目上写的还是孙悟空的名字。
“晚上翻出去吃夜宵。”
离开之前他笑着和众人说，
“谁都别想跑！”
“说得好像你多能喝一样。”牛魔王浅浅地笑了笑。
孙悟空就这么走了，夕阳下他的背影散漫随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个怪圈，自孙悟空先行离场，一个接着一个的女生找上了他们，带走了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第二个离开的人是敖烈，他的女朋友玄女穿着很简单的浅色上衣和牛仔短裤就找来了，一双线条姣好的长腿让敖烈看得眼睛有点直，随便和兄弟交待了两句，就一脸臭屁地跟在女友的身后走了，惹得剩下几个人朝着他猛竖中指。
接下来是猪八戒，高翠兰披着一身海蓝色的礼服裙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猪八戒是很意外的——他这才知道原来高翠兰是这一次成人礼的主持人之一。
也不知是不是妆造的原因，高翠兰的脸上有点粉又有点红，夕阳下红扑扑的小脸分外可爱，她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说社长你可以陪我走一走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那一刻猪八戒的脑子很有点要宕机的意思，颇有一种段誉爱上木婉清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是自己妹妹的迟钝感，或者应该说反过来。
总之猪八戒还是老老实实地跟高翠兰走了，不过牛魔王看猪八戒走得时候脸上还是有些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感觉，心里有些奇怪。
高翠兰无论哪方面都算是学校里一等一的美女了，难不成这货那么久没缠上什么女孩已经退化成如花审美了？！
最后被带走的是沙僧，玉狐来到现场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沙僧就像狗腿子，心有灵犀似的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走之前还停下来看了一眼牛魔王。
可牛魔王实在懒得和这家伙多说什么，木头再迟钝也该有个度，这家伙纯粹就是块隔热的石头，偏偏还落得了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桃花运，牛魔王也不知道该为他感到幸运还是悲哀了。
“别忘了晚上还得出来。”最后牛魔王只是和他这么说。
最后的最后，操场边的阶梯上又只剩下牛魔王一个人了。他静静地坐着，操场中央的女生已经玩得有些累了，化着淡妆的脸上都显着些疲态，唯有铁扇还抓着相机乐此不疲地想玩些新花样出来，好像力气永远也用不尽似的。
“舍不得吗……”牛魔王喃喃地说。
他其实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可就是不愿在心里承认那一点。
牛魔王已经记不清他跟铁扇认识了多少年了，似乎打娘胎起他们俩就是很好的朋友，小学初中高中他们总是能碰巧地撞在一起，慢慢地牛魔王也就不在意了。
铁扇就像是个定时刷新在他生活里的人，就算今天见不着明天也会碰上面的，他也不讨厌铁扇什么，耳旁有铁扇叽叽喳喳的日子其实也还不错。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心里慢慢流走了，他害怕得伸手想要去留住，可那些东西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消失不见。
身边的人都说牛魔王是个倔脾气，总是喜欢跟人唱反调，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那种时候的他真的像是头牛，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往自己决定的方向爬，谁都拉不回来。
牛魔王自己也不反对，性子倔点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不会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可是这样的人竟然开始郁闷，开始担忧起来了。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改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为什么要变呢？现在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吗？
如果大家都能停在这个时候该有多好，他们五个人永远都住在一间屋里，铁扇永远都会像以前一样在他耳旁叽叽喳喳，猪八戒每天都对不同的女孩都一见钟情，孙悟空永远躺在他的床上和他们聊天马行空的幻想；还有那个叫紫霞的女孩子，她看起来也挺喜欢孙悟空的样子不是嘛，有她一直陪在这个只爱做梦的傻子身边不也挺好的吗……
可为什么大家都要走呢？
牛魔王从来没有过这么自私的想法，想要让大家都不要离开，都停在这个时候陪着他。
可人永远都留不住时间，哪怕你固执地停在原地想要保持在某时某刻，可一切最终都还是会变的，大家都会往前走，只有你还傻傻地停在那里。
牛魔王坐在沾着些许灰尘的阶梯上，像是个闷着气蔫了头的葫芦。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接二连三地散去，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片余晖，渐渐沉入高墙之下，夜幕笼罩大地。
这时候人群中的铁扇忽然抬起了头，看向牛魔王所在的地方，可牛魔王还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发呆。
她半蹲下身子，揉了揉很久之前就因为久站而发酸的小腿，小脸闷闷不乐：“都是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