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牛头猴狲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笼罩着恒安的蒙蒙细雨刚刚结束,纷飞的落叶荡着流水,飘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西游一中坐落在恒安的最东边,四季并无太大的分别,你能在万物朦胧生长的季节里看见漫天落叶铺满长道,这所围山而建的学校里没有干枯寂寒的冬天。
身形瘦削、双眸灵动的年轻人走出二饭门口,一脚踩碎了门前的积水,初晨温润的阳光洒下,宽大的梧桐叶在眼前慢悠悠飘落,他懵懵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做孙悟空,是一个妖怪。
很多年以后,他成了个英雄或者侠客,人们称呼他为齐天大圣。
“今天的粥有点稀,早知道吃面了……”
下一个踏出二饭门口的是牛魔王,他蜷着惺忪的双眼对今天食堂的早餐做出了犀利的评价。
下一秒食堂的阿姨重重地关上了二饭的大门,孙悟空和牛魔王是这间食堂最后的两名顾客,
工作人员的用餐时间因为这两位学生足足向后拖了20分钟,两人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阿姨阴沉而不善的目光。
“早说了让你们跟我们一起吃……”
孙悟空有些无辜地挠了挠头皮。
根据由校长玉皇大帝亲自钦定的校规,早在20分钟之前他们就应该待在教室里早读了,上课的铃声在他们走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就打响了,孙悟空此时已经迟到了整整20分钟。
但他们都不着急。
孙悟空不着急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违逆学校的规定很刺激也很酷,而牛魔王不着急是因为他真的无所谓。
孙悟空自觉不是什么行为艺术家,也不是妖性难除的恶种,他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违逆学校的规定很刺激也很酷。
在这样一所大家都循规蹈矩安心读书的地方,他敢去做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情,那种事想想就觉得酷毙了。
很酷和很好玩的事情他都喜欢。
“好玩”自不必说,对于“酷”他的态度独特,似乎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必须跟沉默、冷酷、神秘等词汇挂钩。
他并不知道这在网上叫中二,只是单纯觉得世界甚是险恶,自身使命尤其深重。
而牛魔王要简单得多,他压根不在乎学校那些杂乱冗长的规矩,早课迟到相比于他做的其他事情显得不值一提。
校规说学生不能抽烟,牛魔王能在宿舍阳台抽一个晚上的南京雨花石;校规说未成年人不应饮酒,牛魔王能在聚会里把自己灌吐;校规说学生不得携带手机入校,牛魔王能在男生宿舍楼开展租借手机服务……
总之牛魔王身上很少有老师喜欢的优点,成绩尚可算是其中一项。
高中生活才刚刚过去一个学期,他们在违反校纪校规方面的经验已经老道到足以让高二高三的学长尊称一声“前辈”。
早些年间大唐上下都倡导民风开化,人和妖怪之间的隔阂不比当初,大妖小妖上街做买卖都是常有的事。玉皇大帝接任一中校长后深刻意识到这百年老校也需要与时俱进,便定下新规放开了妖怪的入学管制,并承诺只要学生成绩过硬,就能无条件留在校内继续进修,孙悟空等人能待在这所学校有玉帝八成的功劳。
算起来,新规实行也已经过了不少年头了,但能考进学校的妖怪实在稀少,孙悟空和牛魔王仍旧还是一中里为数不多的妖怪。
说起两人的相识要追溯到一个学期前,高中入学那会儿学校举办的入学典礼。
八门礼炮整齐摆放在操场塑胶跑道上,舞蹈社的学姐们穿着清一色的白短裙成群结队,她们在阳光中迈开长腿,展开的肌肤温润如玉,身上每一根线条都是那般青春流畅。她们高举着印有西游一中校徽的旗帜绕场一圈,虽然最后没几个人记得那校徽长啥样。
男生们虽然还一队一队排在操场上,魂却已经被学姐们勾走了。
就在他们幻想着未来三年的美好青春之时,在八门礼炮的同时轰响中,玉皇大帝西装革履来到二楼主席台前,纯黑的精制皮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掷地有声地念出早已写好的备稿:“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
绝大部分同学都在这时默默地低下了头避光,以此表示对那双显然精心擦洗过的皮鞋的尊重。
孙悟空心想就算真有人想听玉帝老儿的长篇大论,恐怕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他根本没记住那天玉帝老儿在上面讲了什么,看完开场的烟花秀以后他属实无聊,便偷偷跑回宿舍打算补觉,在老师面前美其名曰“上厕所”。
可那天逃掉入学典礼的不只孙悟空一人,牛魔王在漂亮学姐们迈动长腿之前就早早离开了典礼现场。
那些穿着短裙青春洋溢的少女对这固执的牛头来说并不怎么具有吸引力。走之前他甚至没跟带队老师报备,只是自顾自地就走了。
回到宿舍的牛魔王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昨晚忙着整理床铺,忙完的时候宿舍已经停电停水,于是只好匆匆睡下。
牛魔王不像孙悟空那样是个土生土长的恒安妖怪,读小学的时候他从很远的北方迁到这里,
他的家乡四季冰寒干燥,一个月都不一定有洗一次澡的机会。
而在南方他不过才两天没洗澡,身上就像是罩着一层黏糊糊的膜,饶是以他老北方的习性也觉得怪难受。
所以当孙悟空慢步走上宿舍楼梯的时候,牛魔王正在浴室里冲凉。
到这可能就有些朋友猜到接下来的故事发展了,牛魔王虽然现在在南方读书,骨子里却还是个冰窟子里爬大的老北妖,当然还保持着某些北方的传统习俗。
于是我们可以想象接下来的一幕:
孙悟空握住宿舍门把的手一推!那双来自南方的、保守中透着精明的眼睛一瞟!
那厮刚刚出浴一丝不挂的模样便完完整整映在他的眼睛里,两人沉默的对视足足持续了数秒。
孙悟空默默关上宿舍门,缓缓闭上了双眼:
“好像挥之不去了……”
如果让他知道翘掉开学典礼会遭至如此可怕的天罚,他肯定会选择乖乖待在操场上听玉帝老儿讲完他那篇经书。
话虽如此,若是孙悟空和牛魔王没有在此相遇,也许孙悟空未来几年的日子,都将归入另一条命运线了。
宿舍大门再次敞开,却不是孙悟空动的手,牛魔王穿着内裤从里面推开了大门。
“靠!不是开学典礼吗,你跑回来干什么?”
牛魔王穿着内裤,摆出一副很有点生气的样子,可他本来也不是爱生气的人,效果在孙悟空看来也就那样。
“那你是脑袋上插天线了?在宿舍就可以接听操场上的信号?”
孙悟空也不跟他客气,反正被看光的是牛魔王而不是他,他当然不觉得羞愧。
“安啦,”他没忍住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牛魔王的肩膀,“至少它很可爱……”
牛魔王突然明悟过来,他们老北方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南方是不广传的,更别提对一些未经世事的孩子。
下一刻他就以近乎流氓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孙悟空,对方在他眼里宛如一只路过的无力小白兔。
孙悟空猛地感受到一阵恶寒,牛魔王看他的眼神真像个流氓,仿佛要把他上下扒光吃干抹净。
他双手立在胸前缓缓后退,眼神警惕:
“我劝你冷静点,发生这种事我们谁都不想的,你觉得自己全裸的样子很好看吗?我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但牛魔王依旧在慢慢靠近,只穿着内裤的他脸上全是坏笑:
“总不能只有我吃亏吧……”
于是那天男生宿舍楼的监控拍下了一中建校百年以来最匪夷所思大逆不道的一幕,一个穿着黑色四角内裤的男生死命追赶另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被追的男生时不时喊道人性啊尊严啊脸面啊,而穿着内裤的男人只是一味地追。
那个阳光洒满楼道的上午,宿舍楼总是神秘地向外传出一阵又一阵惨叫,他们满宿舍楼地跑,从五楼跑回一楼又跑上五楼,跑到精疲力尽动弹不得,最终消失在自家宿舍门前。
这场追逐战最后还是孙悟空败下阵来,他可能跑得比牛魔王快比牛魔王巧,可论体力他远不如那个北方的大粗佬。
牛魔王躺床上累得不行的时候,孙悟空已经重又穿好了衣服歇息,这个长得没他高的家伙跑起路来真就像道闪电似的,比速度牛魔王怎么都追不上。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牛魔王这才想起来问对方的名字,虽然在宿舍和班上见过两眼,但他从来不特意去记别人的名字。
“孙悟空。”
孙悟空真不想跟这个连他名字都不清楚就敢上手扒裤子的人多说什么,他也累得不行。
“孙悟空……”牛魔王看着他笑了笑,“还真像只精瘦的猴子。”
这就是两人最初的相遇了,谈不上有多复杂曲折,却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又像那段时光里重复无数次的午后。
多年以后,孙悟空和牛魔王酒后谈起那天相遇,孙悟空打趣着说你这牛头胆子怎么这么大,第一次见面就敢扒老子裤子?
一向喜欢用玩笑话搪塞的牛魔王忽然间沉默了,他抬头仰望泛星的夜空,像是又想起了学校里无所事事却满心骄纵的日子,所以他沉默了很久又笑了笑:
“其实那天我没你想的那么无所谓的,在南方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当然知道羞耻礼貌。可你还想我怎么样?老子都已经被你看光了,肯定得从你身上讨点东西回来对吧,不然我们怎么做的兄弟?”
丢脸又憋屈的事我们都干过,落魄又没用的时候我们也都有过,所以我们以后就是兄弟了,男人之间的相识不过是这么简单的。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在城市嘈杂的夜里举起易拉罐啤酒碰了碰,喝干了罐里的残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