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有葬礼的墓碑
午后。
最后一次铃声在人声鼎沸的校园里打响，校门洞开，成群的学生从大门涌出，像是白色的浪。
浪中，有人追着另一个人的身影，想要伸手。
“孙悟空！”
“昂？”
“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牛头他们在等我呢，你有什么事情吗？高考都结束了，菩提那老家伙不会还让你跑苦力吧？”
“不是！”紫霞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跟你说些事情。”
她扯着衣角，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无比纠结：“要是你没有时间的话……”
“孙悟空！”他的朋友已经在喊他了。
“知道啦！马上！”孙悟空也大喊着回应他们。
“你想说什么？”他又看向紫霞。
紫霞愣了愣，脑海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她无数次预想过的画面，其中有让她欣喜面红的可能，也有过心酸落寞的结局，唯独眼下的此刻是她没有预见过的，要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说些重要的话……她至少希望他可以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说从前。
“你……明天会来学校吗？”最后她只是这么问。
孙悟空有些不解地挠了挠脖子：“当然啊！明天是毕业典礼，玉帝还要给我们讲话，不来的话怎么拿毕业证书？”
“那好！明天我在教室里等你，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哦。”孙悟空有点疑惑，但还是一口答应。
紫霞看着他和朋友们渐渐走远的背影，面带苦涩地笑了笑。
明天见？那不是她想要说的话，但那是那个时候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嗯，我会等你……”
高考结束的那个午后，紫霞第一次如此勇敢，也是第一次这么悔恨自己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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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孙悟空和他的朋友们在外面啤酒烧烤，吃完了夜宵就顶着昏沉沉的脑袋走到了网吧。因为路上的敖烈忽然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试过网吧包夜的感觉，几个兄弟一听发现也都是如此，于是一伙人气势汹汹就杀到了网吧，二话不说开了最贵的包间。
其实他们不怎么想玩游戏，高中三年里他们已经玩得很够了，来到这儿不过是想体验一下在网吧通宵睡觉的感觉。
那个晚上他没喝太多的酒，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已经收敛很多。但他和朋友们五排打游戏进行到了凌晨，最后谁也顶不住准备在沙发椅上草草入睡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亮了，大概再过三个小时他们就要回学校听玉帝老儿的毕业宣讲。
“记得定好闹钟啊……”孙悟空拍在牛魔王脑袋上的手有气无力。
“安啦。来网吧前就定好了，沙僧和敖烈也定了一个，明天你别起来把他们手机给摔了就行……”
凌晨5：10。孙悟空终于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平静的鼾声，他的朋友们围坐在他身边死气沉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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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9：00。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紫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激动而不安的手抓着裙裾，默默地数着心跳等待。
刚刚在毕业典礼上她没有见过孙悟空等人的身影，不过她并不担心，因为孙悟空已经答应了她说会来的，那么他一定会来。他答应她的事情永远都会做到，紫霞一直都是如此相信。
同一时刻，她等待着的英雄正在城市的另一处角落，满是烟味的嘈杂网吧里，盖着校服外套躺在沙发椅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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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阳光透过天窗，直照孙悟空的面庞，他的眼皮颤了颤，方才于梦中悠悠转醒。
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舒展身体，又没睡够似的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头皮油腻发痒，衣服沾带了各路烟味，在椅上入睡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孙悟空的初次网吧包夜体验可以说非常糟糕。
“靠！”孙悟空低低地骂了一句，“谁说要来包夜的？难受死我了。”
他伸出手一个挨着一个扇朋友们的脸：“别睡了！毕业典礼还去不去了？！”
牛头被他吵醒，却也只是有些不悦地看了看他，然后翻了个身接着躺：“不去了不去了！反正到时候会寄过来，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毕业走呢！”
另外的猪八戒等人更是没能醒来，死猪一般躺在沙发椅上，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看来这几巴掌还是扇得太轻了。
孙悟空疲倦地搓了搓脸：“靠！那我还得去啊！”
“老板！A-67号桌来碗卤肉饭！”隔壁桌的哥们朝网管的方向大喊。
“大早上的吃卤肉饭？腻死你得了！”孙悟空在心里吐槽。
网吧里有各种即食简餐，速热盒饭和方便面最受泡吧人士喜爱，廉价又顶饱。
明晃晃的阳光亮得有些过于刺眼，孙悟空不得不伸手去挡，却又忽地怔住了。
阳光是从头顶的天窗照进来的，这么耀眼而炫目的光只能是直射的结果，可早上的太阳会跑到人的头顶上去吗？
他弹簧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急慌慌打开电脑屏幕看了一眼，下一秒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匆匆跑出了网吧大门。
牛头又被这一出吵醒，起床气本就不小的他这一次气哄哄地就要找孙悟空算账，站起来却发现旁边的椅子上只剩下一台手机和书包——孙悟空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带上自己的手机。
“赶着投胎呢？”牛魔王满脑子黑线，两眼一黑躺回椅子上又睡着了。
这时候已经是正午12：30，距离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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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这辈子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体测的时候他也只是应付着跑到及格线就好，如今却像是要榨干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如同神志不清的野兽那样奔跑。因为刚刚睡醒的原因，他的眼神也不甚清晰，只是玩了命地撒开腿去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恐惧驱使着他挥动自己的四肢，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后追赶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跑在他的前面，他再不快点就要被抛下了，要永远地和什么东西说再见。
近了……近了……
双目视野逐渐清晰，熟悉的街道和路面进入视线，他转过已经踏过无数次的转角，回到了那熟悉的大门口，保安室里门卫大叔将帽子扣在脸上打瞌睡。
他想要就这么冲进去，却被守门的人伸手拦下：“干什么的？”
“我孙悟空啊！毕业生，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孙悟空有点急了。
“管你悟空悟满的，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校外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靠！昨天我还是高考生来着，你们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祝我高考加油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能证明？”门卫大叔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要入校就跟你班主任打电话申请，让他来跟我说明情况，完事了再签个入校申请书……”
孙悟空顿感无力，语气急转直下颇有种哀求的意味：“我真没这时间了，里面有人等着我呢！”
“谁还会等你？这个时间点校内早就没人了，高一高二的学生还要今天晚上才回校。没看到我大门都关上了吗？校内的人早就清干净各回各家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驶出一辆约莫四五米高的大货车，司机冲着保安室里的人竖起一根大拇指，大叔心领神会般敞开学校的大门放行。
孙悟空呆呆地看着司机驾驶货车轻松驶入校内：“凭什么？！”
“人家来送新桌椅的，你也要来给学校送东西？”大叔有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孙悟空无话可说。
他站在门口处遥望整座校园，沉默着等了几分钟，最后无奈转身，无力地吐槽道：“我们一走就全部翻新啊……”
要结束了……孙悟空的脑海中忽然间闪过这样的念头。
这是最后一次，他回头看了一眼锁住了他整整三年时光的地方，盛夏美好的阳光下，古老而爬满青藤的建筑群矗立在漫天的白梨花中，花伴着风逆着飞上蓝天，像是积云飘散天空，又像是白鸟划过天边，最后风和花都从天际悠悠落下，宽大的梧桐叶铺在脚底，踩上去是清脆的吱吱声。
孙悟空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北方封天的大雪，但他想要是世界上要是真有那般漂亮的雪景，也不过是这般而已。
“应该……已经走了吧？”孙悟空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他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三个月后，孙悟空来到陌生的城市，走进陌生而巨大的校园里。他像往常一样抬起一脚踹开宿舍的大门，兴奋的眼神上下扫动，在空旷而崭新的宿舍里找寻着什么人的身影，却安静得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楼外不知名的灌木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孙悟空站在原地呆愣很久，终于在那一刻意识到，有些人已经不能再见，那些混沌般的日子……真的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