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游路漫漫(一)
雨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这样清软的早晨里连雨都是松松懒懒的,像是在天上兜转许久才慢悠悠滴落,打在身上没有感觉,唯有那股冷意清澈。
因为迟到而错过宿舍分配的五个人此时聚集在大楼底下,有的靠在墙上看雨,有的坐在楼梯上发呆。
盛开的梨花树下,落花在风中被雨点打得凌乱。
他们本应该站在那棵树下站成一排接受唐僧的训斥,可突然有雨点穿过密叶打在唐僧的脸上,他心里那点训人的气也就失掉了七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倒是救了孙悟空一行人。
“你们谁带伞了?”唐僧问他们。
恒安的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初来乍到的唐僧尚未有过随身带伞的习惯,在场的一众男生面面相觑,皆是两手空空。
孙悟空和牛魔王各自背着个女孩,更是连手都空不出来,想必大家都是绝不会从教室带知识回宿舍偷偷努力的货色。
这种时候女孩总比男生靠谱,铁扇和紫霞各自掏出一卷小伞来,一卷纯白,一卷水蓝。
孙悟空回头瞟了一眼紫霞手中的伞,洁白的伞身上黑边的轻松熊露出半个脑袋。
铁扇的伞也是一般大小,这小巧玲珑的玩意儿撑开了也就勉强够两人用,可在场足足有八个人。
最后是唐僧大手一挥下令男生女生各自用一卷,女生那边挤一挤也够用,男生那边该怎么办就不是唐僧该考虑的问题了。
如此显然的男女区别对待本应该引起猪八戒的强烈抗议,尤其是在他犀利的目光滑过两位女生白嫩的小脸儿的时候,蓄势已久的一句“一斤鸭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一想起孙悟空和牛魔王瞬间就焉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也出不了口。
莫说在民间,即便在妖界,偷大嫂抢弟媳这种人神共愤的事儿被发现了也是要浸猪笼遭咒怨的。
而且猪八戒自认是个讲义气守妖德的怪子,这种事是怎么也干不出来的。
“您是不是忘了我们不方便走路……”
铁扇也举手说道,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她和紫霞还顶着伤患的名头。
“真伤?”唐僧只是浅浅看了她们一眼,
“演到这儿差不多得了,我上学那会儿可比你们会玩。早读结束前赶到教室,迟到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
唐僧是开车来的,车就停在后门口,作为老师的他有的是时间在车上等到雨停。
“对了!最后一个到教室的来负责今天的卫生!”
离开之前,唐僧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句,众人心里拿雨当理由来摸鱼的小九九瞬间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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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猪八戒也是仪表堂堂智勇双全,谁曾想第一天就栽在了新班主任的手上。”
猪八戒看半空中雨散花乱,不由得仰天长叹。
“咱能混到一个班里不容易,偏偏还给他一锅端了……”敖烈轻声说,
“话说你们都是咋得落成这副样子?”
一群妖怪能在聚在同一个班里也是不多见,同族在异域相逢本该是件喜事。
可开学第一天妖怪们就被大仙逮了个正着,这相逢的方式未免太过悲壮了些,众人说话时都不由得沾些凄凉意味。
“眼睛一闭一睁就已经迟到了呗,就这几个小时够谁睡得?”孙悟空随意地说,
“想在花果山那段日子可舒坦多了,睡到太阳轮转头顶都没人问,夜晚饿了就去附近土瓦房村里偷个桃儿,好不潇洒!”
“非也非也……”猪八戒嬉笑着摇摇头,
“学校里规矩多,好玩的好看的却也不少。妖地虽是无人管束,却也不见得有人陪你在乎你,待上十天半个月就瘆得慌。”
“况且山里哪能见到细腿嫩脸、短裙吊带的小姐妹儿?那儿只有黑毛堆满脸的精怪!”
众人眼底发光,纷纷点头,作恍然大悟状。
“猪兄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敖烈问道。
“这可说来话长了,”猪八戒懒得花口舌再从前女友讲起,于是从简答道,
“总之就是玩了玩广播室的电脑,回过头来就被逮住了。”
“唔!”敖烈低声惊呼。
“你俩呢?”猪八戒看向敖烈和沙僧。
敖烈顿时心虚脸红说不上话来了,跟他们一比,他这个半夜被雪糕逼得迟到的经历也太摆不上台面了些,可这妖怪的脸是丢不得的,于是腆着脸笑笑,学猪八戒的话说: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哥几个都是哪处的妖怪?”猪八戒又问大伙。
反正这雨还要下一段时间,光站着气氛也尴尬得很,他不介意主动找点话题聊聊。
“妖怪天生地养,飘零无凭,哪来家乡这一说?”
靠在墙上的牛魔王抬头看着白天,淡淡开口。
“牛兄不在恒安生?”猪八戒看向他。
“幽州生,”他说,“在这当了十几年的老北方,记事起就在恒安读小学,也算半个恒安生了。”
“幽州……北蛮子最多的那块儿地?”敖烈望着不断往下扑的雨点,像是在发呆,
“我爸说大唐快一百年没打过仗,幽州那一块儿都快废弃了,没想到还能生出妖怪。”
“你老爸?”牛魔王有点意外。
“西海龙王,敖闰。”敖烈随口应道。
“官二代啊,”牛魔王朝他瞥了一眼,“怎么落魄到来恒安读书?”
“诶,也没什么,”敖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神色却振奋起来,
“就是把我爸放客厅里的明珠拿去卖换游戏机去了,我爸一怒之下就下令给我流放到这儿,我妈去劝,劝不动也就算了。不过他们不缺钱,生活费还是照给。”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敖烈眼里显出兴奋的亮色来,仿佛那是件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提起他父亲的名讳时他都没有如此骄傲过。
“你爸舍得任你来这么远的地方过活?”猪八戒问。
“谁知道呢?我估计他都忘了有我这个儿子了……”敖烈摊了摊手,抬眼看着落雨的天空,
“都说龙一胎九子,我老爸的龙宫里婆娘又多得数不过来,每晚往他寝宫里走的女人日日不重样,宫里他的孩子马上都要比驻扎的士兵多了。我这个三太子也就在外名头响亮点,放龙宫里我老爹自己都认不得哪位是三太子,我是死是活谁又在乎得了?”
“你呢?”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面向沙僧,他依稀记得这人是跟在敖烈身后一起出现的,
“龙宫来的保镖?”
沙僧原本坐在楼梯上打盹,听见这话又迷迷糊糊睁开眼:“我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猪八戒面上一惊,恍惚间又朝他多看了两眼,
“那怎生得如此雷堆?”
沙僧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是妖怪养大的,生来就没见过爹妈,他们也没找过我。我说我是人,大家也还觉得我是妖怪,习惯了我也就不说了,反正当妖怪没什么不好的,妖怪对我还不错来着……”
“妖怪也能有爹妈啊,”孙悟空几乎是躺在地上的,和敖烈一样仰着头望着天空,
“我还以为大家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风吹到哪就走到哪。”
“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牛魔王认识他最久,却也没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不知道啊……”孙悟空皱了皱眉,犹豫着说,
“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好像一睁眼就长在恒安里了。”
“大家都不容易啊……”猪八戒感慨道。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剩雨铺天盖地的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雨点抽打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传到耳边又像是刺进他们的皮肤里,刺得他们鸡皮疙瘩直往外冒。
果然男人之间是不适合敞开心胸这种事的,猪八戒都有点后悔拉起这样的话题来,搞得所有人都难为情。
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妖怪,将来是要做道上的英雄好汉的,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愿意说白,什么孤苦和愤闷,总归是藏在心里受着才合适,嘴上说出来反倒显得矫情。
所以大家都偏过头去看些别的什么,都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谁也不戳破谁。
可为什么还要说呢?
大家从山里河里走出来,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话,就好像还待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山洞里,见不着人也见不着光,只能自己说话给自己听。
“妈的!我是等不下去了,谁愿意待这儿自己待着!”孙悟空第一个坐不住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肉麻感比杀了他还难受,于是他抄起紫霞留下的那把白伞就要走出去。
“别别别!”猪八戒连忙出手制止,“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又不是临阵脱逃,谁要一起走我就捎上谁。”孙悟空在雨中立起那柄刻着轻松熊的白伞。
“那老班说最后到的人打扫卫生怎么算?”敖烈犹豫了一会儿说,虽然这个时候说这话很有点不信任兄弟的卑劣感。
“他说这话不就是想让我们窝里斗吗?爷们就算淋着雨回去也不甘心顺着他的意走!他给我们分把伞指不定就是为了看笑话,现在他可能就在电话里跟朋友聊骚,赌我们这群怂包不敢上路!”
“是爷们拿出点气魄来,都是有名有姓的妖怪,能被人给这么看扁了?”
孙悟空少有这般不甘心。
很多时候他走在一中的校园里,其他人或多或少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从不在乎,只当是人各有志,他们觉得孙悟空奇怪,孙悟空也觉得他们无趣。
但孙悟空总在另一些事情上极其固执。
他的脑子里存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总是水深火热,时刻等待着救世主的到来,就差一架直升机穿破天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接走,届时席卷的狂风会翻起他漆黑的大氅,那是他征伐天下的战旗。
可唐僧的出现仿佛将他打回了现实,任何自命不凡都变成了孩童般幼稚的举动,像是在告诉他自己和这所学校里多数的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犯了错就会被抓到灰溜溜跑来认错的学生。
“靠!算我一个。”牛魔王是听得火气大,也是被刚刚难为情的气氛给雷到了,此刻巴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要走就大家一起走,咱这没人是孬种!”猪八戒想了想,也站起来凑到牛魔王身旁。
“干了!总不能真给看扁了!”敖烈也觉得孙悟空说得有道理,于是心气昂然升起,
“他想看我们笑话,我们偏不随他的意!这口气不出,以后在班上还不是全让那个姓唐的一个人说了算?!”
沙僧还躺在楼梯上打盹,方才那尴尬的气氛他并不是很有感触,只当是大伙没话好说了,他终于能好好地睡上一小会儿。
敖烈走过去在他的脸上扇了不重不轻的一掌:“睡死你得了!”
这是沙僧今天第三次在睡梦中睁开眼,雨还在下,牛魔王、猪八戒、敖烈围着他,孙悟空提着伞挺直了腰站在雨中。
“干嘛?”沙僧愣住了,忽地问。
“走!”敖烈对他说。
“现在?这伞就这么大,我们五个人怎么走?!”沙僧傻眼了。
孙悟空一咬牙:“就是走!”
沙僧呆呆看着楼外的风雨,雨点打在孙悟空手中的伞上发出沉闷的响,雨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