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翠（四）
“学长，我们一个学期能有多少经费啊？”
“学长，真的不止学生，连老师的文稿都要我们来审核吗？！”
“学长学长……”
赛太岁屁颠屁颠跟在孙悟空身后，一个问题出口还没等孙悟空解释，下一个问题就从嘴里窜出来了。
孙悟空看着他激动莫名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看你那猴急样。我又不是要把亲生女儿嫁给你，用得着那么激动吗？”
赛太岁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挠挠头露出个憨态十足的笑来。
操场去往文殊办公室的路上途经教学楼，春末太阳下山的时间刚好就是放学的时候，孙悟空身披一身纯黑的西装逆着白衣人潮往前走，很有种黑狼走进了羊群的既视感，人群中的赛太岁一眼就看见了他。
赛太岁如今读高一，要比孙悟空小上两届，也是这一届文学社的成员。在高翠兰的计划里，他会是下一届策划部的部长，接手《校园文摘》的核心人员之一，所以孙悟空倒也乐意和他聊聊社团那些事。
赛太岁在文学社里第一次听说《校园文摘》的时候，那可是满脸的激动振奋又面色潮红……咳，潮红可能是因为他在台下憋尿憋得难受我们暂且不提……他几乎不敢想象一介社团能在高中学校里能有这般权力，出版刊物全校风靡，学生们竞相投稿，甚至连老师们的稿费竟然也是从文学社里拨出去的，这怎么能不叫他振奋呢？
更令他激动的是，提出这个项目的是个和他一样的妖怪，而不是学校里某些自视甚高的神仙末裔。
他的脑袋里当即浮现出孙悟空在校领导的会议上力排众议杀得那些反对者片甲不留最后一剑封喉的潇洒模样，心里激动更甚，对那位文学社大前辈的崇拜已经高得不能再高，说他是孙悟空的忠实小迷弟都不为过。
新一届的文学社社员是听着校内的传闻长大的，他们没见过孙悟空在社团吃瘪的样子，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永远从容不迫的孙悟空在当时是有多么窘迫与无奈。
原来想要掩盖自己的过去是那么简单，只要装得坚定又坚强，就再也没人记得曾经怯懦又迷惘的自己了。
孙悟空其实也不在乎别人知道什么，他永远都装作随意平淡的样子，慌张彷徨那是二流角色才有的表现。
眼下他只是有点可惜，赛太岁是个小迷弟而不是穿着小短裙的可爱小迷妹，是个男人都会觉得有那么点失望。
“文殊找我聊事呢，”孙悟空朝赛太岁摆摆手，示意他大可先行离去，“有事等会儿再说。”
“好！”
赛太岁一声应下，在办公室的门口站定不动了，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双眼带着些崇拜地注视着他走入文殊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文殊正坐在桃花木的办公桌上，带着经年的老花镜一头扎在成堆的文案里。
“小孙啊！来，这里坐。”文殊指着一旁的沙发，表现得很热情。
孙悟空还在文学社的那段时间里就没少和文殊接触，作为《校园文摘》的负责人更是经常要和社团顾问打交道，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加上孙悟空这个人很会来事，周末的时候文殊在办公室里加班，孙悟空也会陪他待在办公室里，用窗边的抹布一遍遍地擦拭台柜和茶桌，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帮他整理杂乱的办公桌。
文殊其实和孙悟空说过《校园文摘》是校长也看好的项目，他完全没有必要跑到这里来巴结自己，收收心思放在社团上才更有帮助。
可孙悟空还是照旧每周都会挤出一天来陪他这个老头子待在那间沉闷的办公室里，他实在是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家伙，慢慢地也就不再说了。
文殊的办公室修得很大，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在，有个人偶尔能陪他说说话解解闷，文殊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平时文学社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也会腾出手来帮衬一下。
两个人见面还是少不了说些客套话，文殊说小孙最近辛苦啊，新一期的文摘大家都很喜欢，听说某某老师的文章还要上城市论坛啊；孙悟空就说不辛苦不辛苦，我最近都快引退当撒手掌柜了，都是社团大家努力的结果；文殊又说今年文学社的各种活动也办得不错，孙悟空又表示那是老师您指导的好啊……
“小孙啊，你也快毕业了，这换届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文殊突然说。
孙悟空心想终于要说到正事了，这老家伙把他叫过来扯了半天日常家常，他都差点怀疑文殊莫不是嘴皮子痒了想找人唠唠嗑。
“您老又贵人多忘事了，我都高三了，上一年我就从社团里引退了啊！”孙悟空对他说。
文殊正了正脸色，不再是一脸和蔼样：“我是说《校园文摘》，那个报刊不还是你当负责人吗？”
“麻烦老师费心，这几天全都安排妥当了，现在的新社员可负责了，而且一群人肯定也比我一个人靠谱不是？”孙悟空讪笑道。
文殊这回却没跟着他一起笑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点犹豫：“小孙啊，其实你人很聪明的，做事也懂分寸，知道怎么讨老师喜欢。但有些事情，你做的太好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孙悟空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了，往常的文殊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讲话，可他还是听不懂文殊话里的意思：“老师，我们俩就不用这么藏着说话了吧？”
“前几天的校领导会议上，我们讨论了学校内社团的各项事宜，多数老师得出的结果是，”文殊看着他，
“《校园文摘》……文学社不用再费心筹备了。”
孙悟空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大家都很喜欢我们的刊物啊！”孙悟空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你不是也说我们的刊物最近办得很有起色吗？！不止学生，还有很多老师都想往我们这里投稿啊！”
“别激动，”文殊对他说，“我没说《校园文摘》要被停了。”
孙悟空又愣住了：“那是……”
“刊物还会继续连载出版，面向全校师生的征稿也不会就此停止。”文殊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些于心不忍，“下个学期开始，学校会专门安排两位老师负责书刊的整体监管工作，学校会批下更多的经费，但要由老师们来管理支出。学生方面的事务也会从学生会建立一个全新的部门来负责……”
“从今往后，《校园文摘》的一切都和文学社没什么关系了。”
“由学校……接手？”孙悟空的嘴唇在颤抖。
“是，”文殊点了点头，这一刻他竟然有点不太敢去看这个男孩的眼睛，
“如今《校园文摘》的规模越做越大，学校对你们社团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而存疑。我试过反对这项提案，但是没能做到，超过半数的老师都投出了赞同票……他们对于自己要从一介学生身上领取稿费这件事表现出很大的争议。”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无力回天了？”
文殊摇摇头，说：“决议已经在实行了，领导层和学生会都已经开始筛选管理人员。下个月开始，文学社的卡上不会再有任何经费打进去，就算你们不愿意接受，下学期也会有全新的刊物流传起来。没有经费的支持，你们甚至连一张纸都印不出来。”
“在放暑假之前，和社员们说清楚吧。”文殊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不忍心，我可以来做这个坏人。”
可孙悟空没有回，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光洁的地板，没有说任何话。
他清理过这间办公室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每次来他都要先用扫把将地面上的尘土和垃圾清扫掉，再打来一桶干净的水，用拖把一点点把地上的脚印和污渍磨掉，这间办公室哪里最容易沾灰，哪里经常生蜘蛛网他都一清二楚。
文殊工作繁忙，又不是什么有洁癖的主，所以办公室里能这么干净整洁几乎全靠孙悟空每个星期不间断的打卡。
“你……没事吧？”文殊有些担心孙悟空的状态了，因为他已经保持这个低头的姿势太久，也沉默了太久太久，于是心中的不忍更甚，
“是我对不住你。”
“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孙悟空忽然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文殊的眼睛，“是我要来打扰你的，要怪也是我怪我自己。”
“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了，”文殊想了想，“我想跟你说的只有这些。”
“那我走了，再见。”孙悟空朝他低了低头，像是半鞠躬，而后转身走向大门。
“会议上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们吧？谢谢你投出了反对票。”
孙悟空最后说了一句，推开大门离开了。
赛太岁在办公室的门外站了很久，终于又见大门洞开，一脸欣喜地凑了上去：
“学长！怎么样？！”
“没了。”
孙悟空的声音很轻，喉咙像是漏了气，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正前方。
“啥？”赛太岁没听清。
“我说，没了。”孙悟空还是没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没了？什么没了？
赛太岁一头雾水，满心疑惑地看向孙悟空，可他已经不敢再问了。
因为此刻孙悟空说话的语气和平常的他截然不同，虽然语调仍然平缓，却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压抑不住冲出来，那张总是随性懒散的脸上已经什么表情也见不到了。
赛太岁呆呆地看着孙悟空远去的背影，他走得明明那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阶梯往上，可赛太岁却觉得那个背影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就会倾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