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纵横捭阖梦（九）
诗文朗诵结束的那个午后，孙悟空没有回到自己的教室，而是去杏仙的教室里，默默地等到了杏仙归来。
“猪八戒说往届文学社的活动资料在你手上。”
刚见面孙悟空就说，
“能不能先给我？”
杏仙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放弃？”
“说实话刚刚那种场面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没见过当领导有像我们这么狼狈的。”
“我知道。”
孙悟空面色平淡地朝她伸手，
“资料。”
杏仙忽地愣住了。
方才那番话她多少是抱着玩笑话的心理说出口的，因为不久前社团教室里的氛围实在是难受，孙悟空作为站在台面上的人肯定更难受，所以她才想说些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孙悟空一直都是开得起玩笑的人，未曾有过一次像眼下这样，脸色平静却让人觉得糟糕透了。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可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啊！”杏仙赶紧说。
孙悟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朝她伸出手去。
“你自己也不是万能的啊！大家聚在一起集思广益说不定更有效也更快呢？”
孙悟空还是沉默着伸手。
“你能不能别拗得像块石头似的？”
杏仙有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她觉得要是自己不给，孙悟空的手可以在她面前摆上一天。
“好啦好啦！我给你就是了。”
杏仙不得已只能从书包里翻出厚厚一沓的资料拍在了孙悟空的手上。
孙悟空接过资料简单清点了一番，转过身就急着要离开。
“慢着！”
杏仙朝他大喊道，
“连声谢谢也没有啊？”
孙悟空顿了顿，扭头看向杏仙：
“谢谢。”
杏仙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说你何必呢……又没人逼你也没人嫌弃你，何苦把自己当成鸭子来赶，活得轻松点不好吗？”
孙悟空还是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瞳孔漆黑坚硬。
杏仙忽然有种错觉，自己面对的像是一片沉默的生铁。
“你知道以前我们文学社很厉害吗？”
过了很久，杏仙突然和他说，
“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学生会见了我们可都要暂避锋芒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
“大概是隔了两届吧，也就是在嫦娥学姐上一届，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没上高中，当然不知道那一届的文学社是什么样子。”
“但是我从一些学姐的口中听说过，她们说那一届文学社绝对是西游一中有史以来最壮观的一届社团！可不止是文学社，是最壮观的……”
“社，团！”她一字一顿。
“当时的一中和现在的一中都没什么两样啦，学校对我们这些社团都爱答不理。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一届文学社的社长是一位名叫杨戬的学长。”
那是孙悟空第一次听到杨戬的名字和故事，知道了文学社曾因为他有过多么荣光的过往，至于杨戬和嫦娥的事情，那是许久之后他才因为猪八戒才得知一二了。
“不管在谁的口中，杨戬学长可都是完全意义上的神人啊！在西游一中里看到他，那就跟看见流星经天一样的牛逼！那可是仅仅路过教学楼就能迷倒一众学姐学妹，入学之初就凭一己之力让校内全体雄性生物进入三年黑暗生活的绝世奇葩！”
有那么神吗？孙悟空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对杏仙说。
“我想说——文学社延续了这么多年，却也只有杨戬那一届如此闪耀过，他坐在社长的位置上，身后多得是对他心服口服的小弟，他看谁不爽就一声令下，就算是闯玉帝办公室小弟也跟在他身后不带掉队的。”
“所以其实是文学社沾了他的光，他只不过是碰巧选了文学社而已。”
杏仙看向孙悟空的眼睛：
“我说这话你可能不高兴，但你不是杨戬，有些事情他可以做而你做不了，就算硬着头皮上也是没用的。诗朗诵的时候如果站在台上的是杨戬，风伯这些人在台下估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她忽然间有些不忍了，因为孙悟空对她的这番话完全无从反驳，眼睛却还是那样坚硬而倔强，在夕阳下显得有点儿孤单。
可她抿了抿嘴，还是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有的人生出来就是天才过目不忘什么都会，有的人走在路上顺手捡了张彩票就能中大奖，你除了干瞪眼还能干什么呢？虽然很不公平，但确实就是这样的。”
“你肯定看过武侠小说，这就好比一位带兵的将军和出谋划策的军师，军师就是窝在帐篷里想一下这里谈一下那里，脑子有一堆像模像样的战法，却都是送自己阵里的士兵去死为前提。”
“可将军才是领兵的人，士兵们只愿意跟着将军去死，不愿意为了在一个整天趴在帐篷里睡大觉的人而死。军师的战法名传天下又如何？他下令士兵们是不会听的，哪怕是同样的话，说话的语气也一模一样，士兵也只会听将军的，将军说我们要一起去死他们就去了，因为他是将军。”
“所以最后当上皇帝的就只能是将军啦，愿意为将军死的人有整个国家整片天下，而军师这辈子都只能是军师，愿意为他死、能理解他的人，可能只有将军一个人而已……”
杏仙到这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被夕阳晒红的地板保持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
“你还看武侠小说？”
“当然看，你以为男频小说里卖腐的情节很少吗？”杏仙笑着说。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个人设……最近好像没看你有写什么腐文？”
“因为最近有个傻子看得我心里干着急啊！”杏仙抬起头来，有些不怀好意地看向他，
“我都想替紫霞打抱不平了。”
“她又怎么了？”孙悟空有些疑惑。
“不懂啊？”
杏仙白了他一眼，语气很是有些不善，
“自己猜去吧！”
孙悟空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想，却想不明白，收了收手里的资料就准备离去。
“谢谢。”临走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见状杏仙也不再挽留，沉下头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因为自始至终，孙悟空的眼神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那双纯黑的眼眸下藏着的简直像是块铁或者石头，杏仙觉得真是浪费了自己的一番口舌。
可她忽然又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外——她想起自己虽然给了孙悟空活动资料，却从来没问过孙悟空具体打算做什么。
被夕阳映红的过道上，孙悟空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很远。
“喂！”
杏仙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能听到，可看着那样倔强的背影，还是朝他喊了一声，
“干嘛非要跟自己较劲？不这么犟会死是吗！”
孙悟空好像根本没有听到，直到他的身影在杏仙眼里渐渐看不清了，他都没有再回头过。
“啊，啊，啊！”
杏仙拧着小脸，踩住地面猛猛跺脚，
“气死我了！你们妖怪全都是这副死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