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狡猾女孩（三）
嫦娥带着猪八戒走了很久的路，等猪八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文学社的教室里了。
嫦娥拉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了整间教室，四下无人，以往能照进夕阳光的栅格窗静静地开着，窗外微微有风吹着，星夜闪烁。
这算是个很有回忆的地方，在这里猪八戒第一次知道了嫦娥的名字，带着孙悟空一起加入了文学社。
说起来还真是对不住那个二货，为了讨喜欢的女孩子欢心就坑了自家兄弟，他这个妖怪当得也真是没义气。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嫦娥突然问。
“很好啊，”猪八戒顿了顿，“风景不错，也很安静，下课了外面再吵也吵不到这来。”
嫦娥笑了笑：“我不是说这个教室，我是说文学社。”
“也很好啊，”猪八戒说，“大家人都很不错，尤其是社长你。”
“有后悔过加入文学社吗？”
“虽然平时是有点忙，但也谈不上后悔吧，大家玩得挺开心的。”猪八戒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社长你这是要干嘛，人口普查吗？还是要调查调剂意愿？”
“差不多吧……”嫦娥笑着说。
她从教室的讲台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白纸，密密麻麻铺满了字，走到他面前，像是那天邀请他加入文学社一样甜甜地笑着：
“有兴趣做下一届文学社的社长吗？”
猪八戒就这么站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交接的手续我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其他部门的部长我都已经列好了候选人，不过社长这个位子总得先定下来。”
“你的意见才最重要，毕竟下个学期开始这就是你的社团了。”
“所以……”嫦娥看着他，双眸灵动，“怎么样？”
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社长你真没开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嫦娥正了正脸色，“原因有很多。”
“我们社团里人虽然很多，但是想参与换届的人却是少。”
“其实很多人早就想退出了，只是不敢提出来而已，毕竟当初是他们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加入，过了一轮又一轮面试才进来的。”
“过完这个学期他们就能顺利成章地退出啦，我想留也留不住他们。”
猪八戒心想这也难怪，偌大一个文学社里大半的人都是仰慕嫦娥的大名而来，嫦娥要引退了，这个社团当然也就没人待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嫦娥走了他也会就此离开的，原本该是这样才对……
“说到底文学社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猪八戒看着她说，“高中生本身的学业就够繁重了，哪还有什么时间留给社团？”
“一中里有篮球社，有魔方社，有很多很多更有意思的社团，愿意拿空闲时间来上课看书的又能有多少？”
“社长你能把文学社办成这样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嫦娥一愣，轻轻地笑了笑：“难怪大家那么喜欢你……”
“社长你就别在我身上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这也是选你的原因之一。”嫦娥说，“你来文学社的时间短却比所有人都认真，你在社团上花费的精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果说在高一的学生里选谁最能服众，那这个人只能是你。”
“而且社团留下来换届的人很多都是女孩子，她们貌似是很支持你的样子啊……”
嫦娥用一种怪异的语气对他说，猪八戒顿时有种当黄毛拐走别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心虚感。
“这算是自作自受吗？”他无奈地笑了笑。
嫦娥放下了手里的白纸，转而拾起讲台上的一支笔，挑了张木桌坐下慢慢把玩，小腿在空中荡漾像是秋千。嫦娥的双腿异于常人的纤细，看着却不怪异，即便隔着厚黑的校服长裤也能感觉出衣饰下单薄的身躯。
猪八戒经常盯着嫦娥看，心里却无蠢蠢欲动的杂念，只是觉得这个女孩那么瘦弱。
“其实你不一定就要答应，我来是给你选择的。”她的声音很轻，猪八戒却听得清晰，
“我知道社团里有很多人入社的动机不纯，他们在这个社团里待不久的，就像迦叶，你总不能盼着我把社团交给迦叶吧？”
“你也不见得什么都知道……”猪八戒用嫦娥听不见的低声喃喃道。
“不，我知道。”嫦娥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猪八戒，“我知道的。”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心里忽地慌乱起来。
“你以为我是怎么被记的过？”嫦娥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狡猾的笑，她眯着眼睛，像个精明又漂亮的小贼，“我是个坏孩子来的。”
猪八戒又想起迦叶说的那番话来了，
他说过这个女孩其实什么都知道，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她自己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只是她不想让你知道而已。
猪八戒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这个女孩带他来这里跟他说这些话，是真的要给他一个选择的。
她想听的是猪八戒的决定，而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小子的决定。
“所以……”嫦娥向他递出了手中的笔，看向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你想好了吗？”
“都这样了，你还觉得我会答应吗？”猪八戒的声音里满是疲倦。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文学社那么大，我却连个接班的人都找不到，说这是个烂摊子也不为过，我又能盼着谁来接过这个烂摊子呢？”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文学社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但毕竟是个传了十几年的社团，谁也不想就这么断在自己手里吧？”
少有的，猪八戒从嫦娥的声音里听出了难过，他的心也像被揪着似的。
猪八戒觉得这真是不公平，明明委屈的是他，麻烦的是他，到头来难过的也还是他。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猪八戒低着头说。
“嗯。”嫦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只是不希望你未来的接班人因此留下污点吗？”
那个瞬间嫦娥清亮的眼睛像是失了神，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她慢慢地笑了，笑得那么轻松，又有点难过，猪八戒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有什么好问的？”嫦娥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偏了偏头，“我是你社长，当然得罩你了。”
猪八戒听着她轻松平常的语气，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是这样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因为她是社长而你是她的人，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要罩你，简直义气得没边了。
嘿！嘿！其实她也没你想得那么坏那么狡猾嘛！虽然她什么都知道却不跟你说，但你也没跟她说过什么啊！这样你还要期待她会和你保证些什么吗？那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更何况她也没逼你啊，她可是给你选择了呀！就算你要当个犟种一头撞死在墙上，那也是你自己选的啊。
是啊，还不都是你自己选的，你又能怪谁呢……
猪八戒自嘲似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支笔。
嫦娥怔了怔，表情有点惊讶，也有点感动：“说实话，我还有点希望你不会答应的。”
“嗯。”猪八戒点了点头。
“对不起，直到现在才跟你说这些事。”沉默了一会儿，嫦娥又说。
“嗯。”猪八戒还是点点头。
就这样，猪八戒未来两年的生活再一次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文学社的社长——猪八戒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顶上这样一个名号。
他觉得自己既不文艺，也不是能当社长那块儿料。
在那天夜晚的教室里，他大可以转身就此离去，什么社长、责任和期许都跟他屁关系没有，他还是街头那个流浪不羁的猪八戒，有满世界的女孩任他看个遍，嫦娥不过是其中一位而已。
反正她都不喜欢自己了，何必还赖在这不走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不是吗？！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支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当然可以扭头就走，但那样他的生活里就再也没有一个叫嫦娥的女孩儿了，他只是希望自己明天醒来的时候还能像往常一样，有机会能来到这间教室，再多看这个女孩哪怕一眼。
有一天猪八戒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就像高天之上的风筝那样随时会飞走，女孩飞得太高太高他拽不下来，于是他固执站地停在原地，抓住风筝的线不动，仰望着那端看不到尽头的长线。
猪八戒自由洒脱了一辈子，唯独这一次倔强得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