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翠（七）
沙僧虽然有点笨，但有时候直觉却准得不像话，靠这种直觉他在数学上蒙对过不少题目，尽管大家都管他这叫狗屎运。
现在直觉告诉沙僧绝对有什么十分不妙的事情发生过，因为烧烤摊上大家的状态都怪怪的，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神，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木桌或地面，眼帘里像是被一层深迷的雾笼罩着。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大家郁闷的样子，但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陷入这种状态……沙僧怀疑莫不是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他满心忐忑地坐下，见大家都不说话，就伸手拿起一串烤肉吃，塞进嘴里才发现这满桌的烧烤都已经半冷。
“你……干嘛去了？”
孙悟空猛灌了几口冷水后清醒了些许，但还是有些醉醺醺的。
沙僧寒毛猛地倒竖起来。孙悟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已经没了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平淡的口吻下像是含着冰，他从来没听过孙悟空用这种语气说话。
“玉狐让我送她回宿舍，耽误了一会儿……”沙僧悻悻地说。
事实上那天玉狐趴在他的背上挽着他的脖子，和他说以后他们两个人要考同一所大学。所以来烧烤摊的时候沙僧乐呵呵地傻笑了一路，全然不知自己的朋友们在城市的另一边怅然地喝着酒消愁。
沙僧其实很想和大家说说玉狐的事情，他们屋的傻小子和公主走到了一起，所有人都会为他感到开心的。
可他抬起头，却发现他的朋友们全都闷着头不停地喝酒，很久才拿起桌上的一串烧烤，要嚼口香糖似的吃上半天才咽下口。
沙僧又识相地闭嘴了，也像大家一样保持沉默，不过嘴倒是没闲着，不停地拿起烧烤往嘴里送——他怕这样下去烧烤全冷了。
“别废话！我们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借出去的钱我们必须得收回来，你以为我们是做慈善的吗？”
隔壁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争吵声，附近所有桌位上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吼叫出声的人正是黄眉，是个妖怪，看其模样也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不像孙悟空这些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学生，经过几年社会的磨练以后满脸都是横肉，眼神颇有些凶狠的感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女孩，年纪不大，也许比孙悟空还要小上一些，身上干净又规矩的条纹外套已经说明了她的身份。
女学生被黄眉吼得有些畏惧，紧紧地攥着双手放在桌下，手掌微微地颤抖着：
“我借的钱都已经还给你了，利息也按照你一开始说的还上了。我，我现在不欠你们钱……”
那张桌位上远不止他们两个人，由四张小木桌拼成的大桌上几乎坐满了一脸横气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漆黑的老式汗衫，纽扣大开，暴露出胸口大片的皮肤，折起的衣袖尽头可见泼墨般的虎豹纹身，看上去像是黄眉的打手或者跟班。
女孩低着头独自坐在桌子稍远处的角落，全然是被这群市侩气的流氓包围了。
“说话？我们说过什么话？”
黄眉不由得笑出声来，拿出一沓足有半厘米厚的条款一把摔在桌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对面的女孩被吓得肩膀抖了抖，
“我们可不记得说了什么，我们只记得签过的合同，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上面写你要还钱你就得还钱，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赖账！”
黄眉眼神戏谑地看着她：
“小妹妹，你不知道流氓的记性都很差吗？”
“你这是高利贷！”女孩咬着红润的嘴唇，眼里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
“我可不像你一样读过那么多书，不认识什么叫高利贷。”黄眉又开始饶有兴趣地装傻。
他的小弟们开始放肆地大笑起来，狠狠拍着桌子笑得口水横飞，像是为自家老大的幽默而折服，又像是嘲弄女孩的天真。
“呸！”
敖烈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低低地骂道，
“人渣！说不定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在，我们妖怪才被人看不起！”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也和敖烈所想得差不多，看向那桌客人的眼神都有些阴森。本来他们的心情就不怎么好。
孙悟空忽然注意到了那个女孩身上穿着的衣服，雪白的外套，从肩膀延伸至手腕的红纹边，加上左胸处刻着熟悉字体的徽记……他们的宿舍里有几身一模一样的衣服。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会跟这群看起来像黑社会的妖怪扯上关系？她的父母不管管她吗……疑惑像是开闸的洪水般一股脑地冲了出来，酒精的锈蚀下孙悟空的头又痛得厉害，他干脆脑子一抛什么都不想了。
“我也不和你说那么多，反正就是两个字——还钱！你把这钱还上，我们现在就走人，绝不会多打扰你一秒。”
黄眉没耐心地说，他已经对女孩磨磨蹭蹭担惊受怕的样子有些厌烦了。
“我现在还不了，”
女孩心里委屈到想哭，弱弱地说，
“能不能再往后拖两个月？”
“你张口就是两个月，两个月我们这些兄弟全都喝西北风去？”
黄眉面露凶光，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抢、去偷，或者是去找其他人借钱，反正你必须得把欠我们的份给补上！”
“还不了钱，我们就把条款发到派出所，到时候别说你家里，整个学校整个恒安的人都知道你的行为有多恶劣！”
“不要！不要让别人知道！
”女孩神色惶恐，
“我会还的，只是需要点时间！”
“你知道就好。”黄眉冷冷地说。
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事闹到派出所去，他们干的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专门坑骗这些未经世事的雏儿。
黄眉一口气干完了满杯的啤酒，一手抓着空荡荡的玻璃杯猛地摔在桌面上发出轰响，他的眼神迷醉，目光贪婪地扫过女孩白净的脖颈和胸口，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
“你要是真没钱，其实也还有别的办法。”
“我们都是群糙人，每天就是待在种烟气缭绕，吵得像菜市场的地方，但其实我们还是很想读点书长点见识的……”
他很猥琐地笑了笑，朝着女孩伸出手去：
“你今晚要是能陪我聊聊天，让我开心开心，这笔帐我就不跟你算了，可以吧？”
女孩单薄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黄眉不安分的手，语气惶恐：
“我，我会还上钱的，不用两个月，我一定会按时把钱给你！”
她听出了黄眉话里的意思，黄眉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要是留下来肯定不只是聊聊天那么简单，一想到那些事情她就恐惧地抖个不停。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想就这么离开。
可黄眉的小弟们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拢在一起挡在她面前像是一堵墙。
那些男人远比女孩高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笑容，女孩尝试几番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最后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原处，朝周围的人们投去求助的眼神。
这个时候原本看热闹的其他人瞅见她的眼神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依旧和自己的朋友说着笑，时不时碰杯喝酒。
女孩有些绝望了。
黄眉找准机会终于抓住了女孩细瘦的手腕，她的手保养得很好，连骨头都像是软的，凑近了有股花一般的清香，柔软的触感传达手心，黄眉恨不得把那双娇嫩的手抓进自己的肉里。
“我就和你聊聊天，不用这么害怕。”黄眉正说着就要带女孩走了。
沙僧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有股血气直直冲满胸腔，有种不吐出来不痛快的感觉，可最后他还是像周围所有人一样低下了头，不再去看那个女孩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不认识黄眉也不认识那个女孩，都不过是在街头相遇的陌生人而已，就算以后在什么地方相遇也是谁都认不出谁，干嘛非得出这个风头呢？而且黄眉那群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沙僧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胸口那一片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黄眉死死抓住女孩的手拖着她往前走，正好经过他们的桌位。
这时候沙僧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声一息间夹带着浓重的酒气。
“自己走，放下我们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