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翠（八）
说这话的人是孙悟空，他坐在椅子上，伸手制住了黄眉的手腕，女孩连忙趁机挣脱了黄眉的束缚。
沙僧猛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朋友们全都高高地昂着头，眼里或冰冷或骄纵，全然没有示弱的意思。
于是他也学大家的样子昂起头来，在黄眉和小弟面前摆出一副臭脸，想着怎么也不能因为他的原因让他的朋友被人看扁了。
“你们他妈又是谁啊？！”
黄眉一把甩开了孙悟空的手，火气前所未有的大。
对方身上的西装让黄眉有过一瞬间的犹疑，可他很快又看到了他们的脸，那是五张稚气未消的面孔，就算皱着眉头眼神冰冷锋利，那种未经世事的稚感却是掩盖不住。
黄眉能看得出来，温室里长大的学生和闯荡过社会的人之间，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孙悟空没有解释，只是冷着脸又重复说了一遍：
“要走就自己走，别打那个女孩的主意。”
“你认识？”
黄眉回头望了望有些呆滞的女孩，对方一脸畏惧地摇了摇头。
“想英雄救美啊？”
黄眉已经笃定这是群血气方刚的学生仔，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勾起的嘴角有些嘲讽，
“我喜欢！我小时候以前看动画片最喜欢的就是英雄救美的情节！”
“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帮她把欠我的钱还了，我们现在立马掉头就走，这个女的留给你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欠你多少？”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没数就狠狠地摔在了孙悟空等人的桌面上，凶狠地吼道：
“她就欠我们这么多，能还上我们现在就滚，不能还就别跟我废这么多话！”
孙悟空神色一顿，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桌上那沓沉而厚钞票沉默。
黄眉又笑了，开怀大笑，他的小弟也跟着笑，所有人都在放肆地笑着，像是在嘲弄什么。
孙悟空的眼神有些恍惚，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他的脑子像是一汤开水，有无数人在他的脑海里说话，一个个地浮起又炸裂开来，脑海一片模糊，好像全世界都在朝他呼喊，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其实他能帮上什么忙呢？那个妖怪说得没错，想帮忙就还钱，其他什么都不顶用，可他怎么还得上？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那笔钱就知道不可能，他半年的生活费都不知道能顶得上这笔钱，拿什么去救那个女孩？
黄眉丢下那些钞票，抓起女孩的手走了。
痛，好痛……不止是头在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游走在他全身的脉络和血液里，灼热到不可思议，烧得他全身都在发痛。
又来了，这种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无力感爬满了他的全身，在那里他什么也做不到。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无知和无能，那笑声穿破脑颅刺进了他的骨头里，要把什么东西种进他的身体深处，让他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所拒绝的……屈辱！
“孙悟空，你要干什么？！”
黄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他转过头去，却看见孙悟空已经走到了他眼前，一手拿着钞票，一手拿着酒杯。
黄眉笑了笑：“怎么？想请我喝酒……”
孙悟空抬起拿着酒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黄眉的头上，玻璃杯在他的额头上砸得粉碎，血液混杂着清酒汩汩流下。
“啊！啊！啊！”钻心的疼痛让黄眉发出野兽嘶嚎般的声音，他再也顾不得身边的女孩怎么样了。
孙悟空自己也被玻璃碎片割得满手鲜血，可他没有叫唤，而是抓起那沓鲜血淋漓的钞票死命往黄眉的嘴里塞，咬着牙一边塞一边吼：
“不是想要钱吗？！我现在就给你！怎么不要了？你们全都想要钱，那就来拿啊！”
黄眉的小弟们被孙悟空这凶狠的样子唬住了一会儿，大哥的惨叫声终于让他们回过神来，七八名成年大汉将孙悟空团团围住，要把他从黄眉身上卸下来。
可他们的背后又有人冲了上来。牛魔王蓄力一脚踹在一名小弟的身上，直接把那位小弟踹翻了，紧接着敖烈和猪八戒也冲了上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大家挥完了拳就用腿踹，腿被架住了就用头去砸，俨然是一副黑社会暴乱的场面。
沙僧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急得几乎要跳脚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像是满腔火气没处撒的样子，但能谈判解决的事情就好好谈呗，再不济他们也能打110啊！何苦要跟这群地痞流氓开干呢？
原本处于事件中心的女孩已经没了人影，大概是趁暴乱的时候逃了。
周围人已经看呆了，不少人拿起手机录起影来，店家在打电话给附近的派出所。
最后沙僧一咬牙，像头蛮牛似的冲进了人群中，以他的体格，这舍命的冲锋一连撞翻了好几个黄眉的属下。
他其实不是很想打这一场架，但他的朋友们因为人数上的劣势被欺负了。
敖烈和猪八戒本来就不是打架的料，能不能和人单挑都是个问题；有两个人架住了牛头的手脚，第三个人猛猛地往牛头的脸和肚子上挥拳；追着孙悟空的人最多，可这精明的家伙撒开腿引着人跑了……
他们明知道这场架是打不过的，可是冲上去的时候还是丝毫不带犹豫，这不是傻逼是什么？
可这群傻逼是他的朋友，谁都不能欺负他的朋友。
孙悟空围着烧烤摊绕圈跑，他的身后一群人喊打喊杀声势浩浩荡荡。
他打伤了别人家的老大，跟班们想不被追责就只能捉他回去交差。可他竟然不继续绕圈跑了，顺着店家外围的通风管道往上爬，径直爬到了屋顶，跟班们想追上去，却被屋顶的孙悟空一脚踹在脸上，最后顶着四十二码的鞋印摔下去，一时间他们竟然拿孙悟空没办法。
接着敖烈、牛魔王和猪八戒也找准机会一个接着一个爬上了屋顶，下面的人只能看着他们干瞪眼，嘴里咒骂声不断。而他们只是笑，面对那些恶毒的辱骂，他们在微凉的晚风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就把手里的玻璃杯远远地丢下去摔得粉碎。他们指着天空，指着脚下的世界，嚼着烂醉的音节向着所有人呐喊。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撤了我们吗？我知道！！”
孙悟空对着下方纷乱的人群张开双臂，像是在朝这个世界吼叫，
“因为我们就是群乳臭未干的学生！我们是惹人嫌的妖怪！谁都不信我们能做成什么事，谁都不喜欢我们！”
“所以我们他妈的不配！！！”
“孙悟空！孙悟空！别喊了，快点下去！”
猪八戒远远地朝他喊。
孙悟空有些纳闷，往下方一看，却发现沙僧一个人守在通风管道旁边，死死地抱着那根粗壮的管道不肯松手，黄眉的小弟们一拳一脚都招呼到他身上。哪怕他的后背已经全是肮脏的鞋印了，他还是咬着牙不撒手。
这个脑子不算机灵的呆子只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阻止这么多人爬上屋顶，屋顶上有他很好很好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子啊！这就是傻子啊！”
孙悟空指着下面的沙僧，笑得癫狂而肆意。最后他的笑声在风中渐渐平息了，他却还是硬拉着嘴角作出一副要大笑的模样，在飘渺的风里像是要哭出来。
他们所有人一起跳了下去，摔在别人身上，骑在别人的背上，挥舞着自己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