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va
跟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Eva是个吵闹好动的女孩子，有时候又很安静，喜欢带着唐僧走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们在巨大的城市里穿梭，在最有名的棕榈大道上散一整天的步，累了就在那家装修最复古也最有名的三明治小吃店里坐下，Eva会兴致盎然地和他解释说Matthew你知道吗？这里的三明治最开始，其实只是店主不小心将面包掉进热肉汁里了，后来他发现这样的搭配很好，就做出了这里的三明治，你说他怎么不失手把面包掉进巧克力里面呢哈哈哈。
可是Eva从没有点过三明治或者其他的什么，一直都只是握着杯热巧坐在靠近窗台的位置上，和他一起安静地坐到夜幕降临。
那时候唐僧的生活不算富裕，老爹老娘家里有钱却从来不给他多余的生活费。
刚来到西域的那段时间里，他还不熟悉这里迥异而高昂的物价，因而大手大脚地花了很多钱，那段日子他甚至还需要到街边的餐厅里打工才活得下去。
到了晚上他们会徒步到海边，慢慢走完几公里长的长滩线，水浪时不时会冲上海滩打到他们脚边。
其实他们头顶就有海岸的观景台，修建在峭壁之上，冬季的时候可以远远地瞧见灰鲸群迁徙，水下就是海狮的栖息地。
可Eva很少会到那上面去，唐僧问她，她只是摇摇头说：
“我不想去看什么吃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而已。”
“我现在带你走遍了整个西域，以后到了大唐，你就可以带着我走完大唐啦！我有可多想去的地方了！”
唐僧笑了笑，说饶了我吧，大唐可比西域大得多，我俩多长两条腿都走不完的……
他有时候会想Eva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
为了他，Eva可以只靠一杯热巧就走一整天，也可以为了他不再穿凸显身材的牛仔裤改穿素色的长裙。
Eva是很爱穿牛仔裤的，但是某天Eva找好哥们聊天，问他你知道Matthew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吗？
好哥们翻了翻白眼说他不就喜欢你吗？跑到别人眼前来炫耀很败人缘诶你不知道吗？！
Eva红了红脸说不是啦，我想问具体点的特征。
好哥们思量了好一会儿，从嘴里蹦出一句：
“东方人应该都喜欢女孩穿裙子来着……”
于是学院里的人很少看见Eva再穿那些修身的牛仔裤。
要毕业那一年学校要在学生里收一位助教，是当初光学物理课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需要。
待遇其实还不错，因为除了学校的事务，还需要和老教授一起完成他的实验，相当于进入资深教授的实验组了，唐僧想也没想就申请了。
但考核里唐僧的表现算不上有多好，因为那个时候他自己也不确定要往哪走。
周围所有人都早就定好了方向，该回家继承家业的继承家业，想出去创业打拼的打拼，大概只有他还停在原地打转，怀着些微的恐惧过着混沌般的日子。
唐僧从来没有停止过恐惧，那种渐渐把过去和自己一起遗忘的惊惧感始终附在他的心头，绝不深厚，却昏暗不散，像是漫天的雾霾。
可最后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老教授最终收了不止一名助教，除了一位成绩常年保持优异的女生，唐僧竟然也成功进去了。
他很容易就猜到了背后的原因——Eva的父亲是那座繁荣都市里的建筑大亨，而且Eva跟那名老教授的关系很不错，当初那门课他是和Eva一起上的。
那天晚上Eva很开心，就好像是她得到了这个人人皆而垂涎的机会，她带着唐僧去了一间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的高档餐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穿着定制西装的侍者推着银白色的餐车无声无息地穿梭于来客之间。
吃饭的时候Eva没有提这件事，唐僧也没有问。
他知道Eva在背后为他做过很多很多事情，但Eva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借此向他索取过什么。
似乎真的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她想要的只是陪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饭后Eva突然牵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Matthew，我们结婚吧。”
唐僧彻底呆住了。
那一刻他心里的恐惧像是野兽挣脱了牢笼，因Eva的一句话而彻底释放出来，他也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恐惧由何而来。
一直以来他的心里都有个小人在抗拒着周围发生的一切，那些遗忘，那些麻木，那些不公，那些企图站在他头上的命令与束缚……
现在他心里那个小人就要死了，要被周围所有的一切压死了，唐僧也快要死了，所以他在恐惧。
Eva的手很小很软很温暖，唐僧曾经牵着她的手看过大海看过城市，可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想抽离那双温暖的手。
唐僧没有给她答案，但Eva也没有放在心上。她觉得她和Matthew结婚只是时间问题，学院里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那天晚上唐僧的出租屋突然闯进了两个人，Eva和她的老爸。
回到家以后Eva兴奋地和她老爸打去电话，说她打算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了，她的男朋友对她很好，在学校里也很优秀，还得到了资深教授的认可。
她的老爸勃然大怒。
老爸很早就知道女儿在学校谈恋爱，但他也没有多上心。
在学校谈一场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十对情侣最后能走到一起能有一对就不错了，老爸觉得还是该给女儿这个自由的。
可现在女儿竟然打算和他来真的，还做出了结婚的打算，老爸气得差点把手里上千万的招标书揉成废纸团。
女儿当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但老爸认为那个人必须配得上他宝贵的女儿。
如果是西域本土还毕业于名牌大学的精英博士，老爸当然会很开心，背景还深厚的话老爸会鼓着掌欢迎，但抢走他女儿的人只是个来自东方的混小子，甚至连西域的绿卡都未曾拿到，混小子只是来西域进修一段时间就得屁颠屁颠滚回东方，老爸怎么会同意？
所以他穿着华尔街裁缝手缝的全定西装，开着自家车库里最贵的豪车，领着宝贝女儿杀到混小子老旧的出租屋，誓要断了女儿的念想，也让那个不知好歹的东方人见识见识世面。
Eva的老爸不是什么脾性温和的人，能在西方商战的尔虞我诈中脱颖而出的当然不是什么善茬，所以他能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得理讲情的好话，尤其是在他如此恼羞成怒的情况下。
没有人知道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发生了什么，不过自那以后，再也没人看见他和Eva牵着手漫步在校园里。
后来Eva从学校里毕业，唐僧还在学校里当助教，两个人从此彻底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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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唐僧在班上带课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奇怪的大唐人，
那时候他正摆出老师的架子训斥一位多次组会研讨缺勤的女学生，那个女学生像是因为唐僧说的话而感到羞愧，无奈又疲倦地低下了头。
她的出勤和课堂参与都只拿到了一半的分数，算上考核成绩也只能在挂科边缘浮游，不出意外的话这门课她是挂定了。
要知道当年唐僧的出勤比这位学生还要恶劣，这样竟然都给他混了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真挺不错。
他叹了口气，从旁边桌上的堆成小山的文档中拿出了一份，丢在了女生面前：
“把你的结课论文拿回去重写，别光顾着写课上的内容。”
“《光频率介质纤维表面波导》，诺贝尔奖里就有你能用上的命题。重写一遍我可以考虑给你的论文成绩提到B+。”
女生原地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拿起自己论文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万岁狐王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这个眼神柔和但迷惘的年轻人。
唐僧不知道对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作为学生万岁狐王的年纪未免颇大了些，作为教授又何必来看他一介助教带课？
万岁狐王没有向他解释什么，只是笑着对他说：“有考虑过要当一名正式的教师吗？”
唐僧笑笑说我也想啊，正式教师的工资可比助教多得多，但我也得能当上才行。
“我不是说这里的教师。”万岁狐王轻笑摇摇头，朝他递出了自己的名片，笑得有些狡黠，
“我只是来这里参观参观，突然间发现可以顺带挖个墙角而已。”
唐僧有些犹豫地伸手接过：“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跳槽的想法？”
“那你自己就知道吗？”万岁狐王含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也是半个老人了，不好跟你多说什么。人活得越久，想的事就越多，有些事情反倒是年轻人更理得清。我只是给你多个选择，关键还在于你怎么想。”
“而且，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的。恒安……是座很美的城市。”
万岁狐王就这么走了，什么话也没有多说，这样的态度很难想象他真的是来挖墙脚的。
“西游一中？”唐僧沉默着站在那张不大的讲台上，摩挲着手里的名片。
当天晚上，犹豫了很久的唐僧最终还是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走到老教授的身边，费了半天劲儿才和他说，我决定不干你的助教了，我要回大唐工作。
说实话他觉得这个决定很傻，回国的待遇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这里的工作，而且老教授在科研界有很高的声望，留下来再多干几年他大概率就是对方的关门大弟子了，到时候全世界都会抢着要他这个精英人才。
但是万岁狐王偶然间说出口的话却一直在他脑里徘徊——人活得越久，想的事就越多。
如果是18岁的唐僧站在这里，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他是会选择留在那间实验室勤勤恳恳地干上几年，有一天也成为科研界德高望重的老人；
还是直接扣下身份牌扔进垃圾桶里，趾高气昂地对全实验室的人说我要走了，这里只有数不尽的白大褂和冰冷的机械，没有我想要的蛋糕也没有穿超短裙的辣妹，所以我要走了。
听起来好像都很傻的样子……可唐僧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笑了笑，他很久未曾笑得这么轻松。
老教授听了他说的话表现出一副受到什么惊吓的样子，急慌慌地对他说：
“你对现在的工作不满意？如果嫌辛苦我可以给你少排点班啊，工资这块确实不能再涨了呀，学校方面有硬性规定的……”
唐僧摇了摇头笑笑说：
“没有的事，我就是想离开了，所以来跟您说一声。”
老教授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身体忽然间放松下来：
“你能想清楚就好。”
他扶了张椅子慢慢坐下，苍老的身躯一起一伏，沉重而缓慢地呼吸着：
“我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你在我的课上三天一小睡五天一大睡，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就是平时懒了点……”
唐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一眼就看出你跟别人不一样了，不是聪明也不是懒。”
“别人都知道自己以后该去哪，从入学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但是你不知道，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知道。偏偏你还是个能气死人的随意性子，要是我没给你留了个助教的位置，你怕不是能走到街头跟流浪汉做邻居，一起在垃圾桶里翻没开盒的三明治吃。一边吃还一边想，反正我又不是真的流浪汉，我想工作随时可以工作……”
唐僧怔了怔。
“那……Eva呢？”他有些疑惑地说。
“Eva？”老教授摸了摸脑袋，“哦，你那个小女朋友！说起来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你是想把助教的位子让给她？这可有点难办，她的性子是不错，上课的时候挺能玩得来，可是成绩一般般……”
那是唐僧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能留在这所学校里当助教，在实验室干着最轻松的工作，每个月还能拿几千美元的工资，只是因为老教授担心他哪天出了学校就要饿死在大街上。
唐僧走上前去，给老教授送上一个用力的熊抱，用老教授的家乡语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唐僧走了，离开了他挣扎许久的西域。